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伍员字子胥,监利人氏,生得身高一丈,膀大腰圆,浓眉如墨,目光如 电,有扛鼎拔山之勇,经文纬武之才。伍尚拿着父亲的亲笔信,到里屋给伍 员看,说:“父亲已经幸免一死,大王还给咱们两个封了侯,使者就在门口, 你出去见见他。”伍员说:“父亲免死已经是万幸了。咱们两个有什么功劳, 值得再给咱俩封侯?这是在引诱欺骗咱们。去了一定被杀!”伍尚说:“现 有父亲的亲笔信,怎么是骗咱们呢?”伍员说:“父亲一生忠于国家,知道 我肯定要报仇,因此让咱们一起赴死,以绝后患。”伍尚说:“弟弟的话不 过是猜测而已。万一父亲真想见咱们,这不孝的罪名咱们可没有办法辩解。”

伍员说:“哥哥您先坐一会儿,我去算一卦看看吉凶。”

伍员算完卦回来,说:“今天是甲子日,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能 相通。主君欺骗臣,父欺骗子。去了一定没命,哪还有封侯的事呢?”伍尚 说:“我并不是贪图爵位,是想见父亲一面。”伍员说:“平王害怕咱们兄 弟在外,肯定不敢杀害咱们的父亲。哥哥要是去了,父亲反倒会死得快些。”

伍尚说:“父子之爱发自内心。要是能见父亲一面,我死也甘心!”伍员听 了这话仰天长叹说:“和父亲一起去让人家杀,这又何必呢?哥哥一定要去, 兄弟我从此就和你告别了!”伍尚流着眼泪问:“弟弟要到哪儿去呢?”伍 员说:“谁能为我报仇,我就去投奔他。”伍尚说:“我的才智,远不如你。

我应该回郢都,你就到别的国家去吧。我以身殉父尽孝,你为父报仇尽孝。

从此咱们各自按自己的志向办事,再也不能见面了!”伍员给伍尚磕了四个 头,以示永别。

伍尚擦着眼泪出来见鄢将师,说:“我弟弟不愿封爵,我也不能勉强他。”

鄢将师只好和伍尚坐车回来了。刚见到平王,平王就命令把他们父子关在一 起。伍奢见只有伍尚一个人来,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员儿是不会来的!”

费无极又对平王说:“伍员还在,应该马上把他抓来,迟了他就会逃掉。”

平王立刻派大夫武城黑,带着二百名精兵,前去捉拿伍员。

伍员探听到楚兵来抓自己,放声大哭道:“我的父亲兄长果然不免于难 了!”就对妻子贾氏说:“我要逃奔别国,借兵为父兄报仇,不能照顾你了, 这可怎么办?”贾氏瞪着眼睛看着伍员说:“大丈夫怀着父兄遇难的仇恨, 就像被人割去了肝肺,哪还有功夫为女人打算?你马上走,不要挂念我!”

说完走进内室自缢而亡。伍员痛哭一场,草草安葬了妻子。然后收拾包裹, 换上白袍,挂上弓,佩上剑,匆匆走了。

走了没过半日,楚兵就到了,把伍家包围起来,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伍员。

武城黑估摸他一定会向东走,就命令驾车的士兵赶快往东边追。大约追了有 三百里,来到一处没有人迹的荒野。伍员挽弓搭箭,一箭射死了驾车的士兵, 又搭箭要射武城黑。武城黑吓坏了,跳下车就要跑。伍员冲着他说:“我本 来想杀你,现在暂且留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楚王,要想保住楚国的宗庙, 就要留下我父兄的性命。如若不然,我一定会灭亡楚国,亲手砍下楚王的脑 袋来泄恨!”

武城黑抱头鼠窜,跑回来报告平王说:“伍员已经逃跑了。”平王大怒, 当即命令费无极,把伍奢父子押到商肆集中的地方斩首。临刑前,伍尚大骂 费无极谗言惑主,杀害忠良。伍奢劝他说:“为了国家的安危献出生命,是 做臣子的职责。忠奸自有公论,用不着咱们唾骂他!只是员儿不到,我担心 楚国的君臣,从今以后再也过不了安生的日子了。”说完,引颈受死。围观 的百姓,没有不掉泪的。这天天昏地暗,悲风惨惨。后人有诗写道:

惨惨悲风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

楚庭从此皆谗佞,引得吴兵入郢城。

行刑之后,平王问费无极:“伍奢临刑时有什么怨言?”费无极说:“没 讲别的,只说伍员没来,楚国君臣不得安生。”平王说:“伍员虽然逃走, 可一定跑不远,应该加紧追捕。”就派左司马沈尹戍率三千人,朝着伍员跑 的方向一直追下去。伍员跑到长江边,心生一计,把身上穿的白袍,挂以江 边的柳树上,又把两只官靴丢在江边,然后换上草鞋,沿江直下。沈尹戍追 到江边,捡到了伍员的衣服鞋子,回来报告说:“伍员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费无极对平王说:“臣下有条计策,可以断绝伍员的生路。”平王问:“什 么计策?”费无极回答说:“大王可以派人四处张贴榜文,不管什么人,只 要能把伍员抓来,就赏小米五万石,封上大夫;谁要敢容留放走伍员,就全 家处斩。同时下令各路关卡渡口,对来往行人,严加盘查。除此之外,您再 派使臣遍告列国诸侯,谁也不许收留伍员。伍员进退不能,就是一时抓不到 他,也已势单力孤,还能办成什么大事吗?”平王照计而行,画影图形,捉 拿伍员,各个关卡把守得十分严紧。

再说伍员沿着江边风风火火往下游走,一心要想投奔吴国,怎奈路途遥 远,一时半会儿哪到得了。半路上忽然想起:“太子建逃到宋国,我何不先 到宋国去找他。”于是就一直朝着睢阳的方向走了下去。走着走着,忽然看 见一队马车迎面而来。伍员怀疑是楚兵拦截,不敢露面,趴在树林子里仔细 一看,原来是老朋友申包胥。这申包胥和伍员有八拜之交,因为出使别国回 来,从此处经过。伍员快步走过去,站在车旁边。申包胥急忙跳下车和他见 礼,然后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伍员就把平王屈杀父兄的事, 哭诉了一遍。申包胥听了,脸上充满了悲伤,问伍员:“那你现在去哪儿呢?”

伍员说:“我听说有句话叫‘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要投奔别国,借兵 伐楚,生吃楚王的肉,车裂费无极的尸体,才能解我心头之恨!”申包胥劝 他说:“平王虽然无道,可他是君主。你世代做的都是他家的官,君臣的缘 分早就定了。为什么要以臣恨君呢?”伍员说:“当年桀纣被他的大臣们杀 掉,就因为他是无道的昏君。平王霸占儿子的媳妇,废除太子,听信谗言, 残害忠良,我搬兵攻打郢都,是为楚国扫荡污秽,何况我还要为父兄报仇呢?

如果不能灭亡楚国,我誓不为人!”申包胥说:“我要是劝你向楚国报仇, 就是不忠;我要是劝你不报仇,又害你担个不孝的罪名。望你好自为之!走 吧!为了朋友的交情,我决不把你的行踪告诉任何人。可是我要告诉你,你 要能灭亡楚国,我就能保存楚国;你有本领使楚国危险,我就有本领使楚国 安全。”伍员于是告别了申包胥,继续往宋国走。

没过几天,伍员就到了宋国,找到太子建后,俩人抱头痛哭,各自诉说 了平王的恶行。伍员说:“您见到宋元公了吗?”太子说:“宋国刚发生内 乱,君巨互相攻击,我还没来得及通报谒见呢。”

宋元公叫佐,乃是宋平公宠妾生的儿子。平公听信了奸臣伊戾的谗言, 杀太子痤而立佐。周景王十三年,平公死了,佐继承了君位,就是宋元公。

元公相貌丑陋,性情柔弱,为人自私又不讲信义。元公讨厌世代为官、势力 强大的华氏家族,就和公子寅,公子御戎、向胜、向行等商量,打算要除掉 他们。向胜把他们的密谋泄露给向宁,向宁和华向、华定、华亥交情不错, 就谋划着抢先动手。于是华亥假装成有病,等大臣们都来探望时,就把公子 寅和御戎抓起来杀了,又把向胜、向行关在仓库里。

元公听说了,急忙坐着车亲自来到华家,请求放了二向。华亥把元公也 给关了起来,口口声声要元公把儿子和亲属作为人质,才答应他的要求。元 公说:“周郑交换人质,当年就曾有过。我把儿子放在你家做人质,你家也 应该把儿子放在我那儿做人质。”华家一商量,就把华亥的儿子无戚,华定 的儿子启,向宁的儿子罗,放到元公那儿。元公也把世子栾,母亲的弟弟辰, 公子地,放到华亥家。华亥才把向胜、向行放了,跟着元公一起回朝。

元公和夫人心里惦记世子栾,每天必到华家,看着世子吃完饭才回来, 华亥嫌麻烦,就想把世子送回去。元公听说了很高兴。向宁不愿意,对华亥 说:“咱们把太子当作人质,就是因为信不过元公。要是人质一走,大祸就 要临头了。”元公听说华亥中途变卦,非常气愤,就命令大司马华费遂,领 着军队去攻打华氏。华费遂说:“世子在他们手里,您难道不怕他遇害吗?”

元公说:“死生听天由命,我不能再忍受这种耻辱了!”华费遂说:“主公 已经下了决心,老臣怎么敢包庇华氏家族,违抗命令呢?”当天就把兵马整 顿好了。元公又把华无戚、华启、向罗几个人质全都杀了,然后准备进攻华 家。

华登一向和华亥关系密切,连忙跑去告诉他。华亥赶紧召集自家的人马 迎战,战败了。向宁要杀世子,华亥说:“得罪了君王,又要杀他的儿子, 别人都要说我的坏话。于是就把人质都送了回去,然后投奔陈国去了。

华费遂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华$ ,次子华多僚,华登是他的第三个儿 子。华多僚和华$ 素来不和,借着华家出事,就到元公面前去说华$ 的坏话:

“华$ 其实和华亥是同谋,如今华亥从陈国派人送信,叫华$ 将来当内应。”

元公听信了他的话,就派内侍宜僚把这事告诉了华费遂。华费遂说:“这一 定是多僚说的坏话。不过主公既然怀疑$ 儿,就请主公把他赶走吧。”华$ 的家臣张匄,听到这事,就去问宜僚,宜僚不肯说。张匄一把抽出宝剑,说:

“你要是不说,我马上就把你宰了。”宜僚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把事情的前 后经过全说了。张匄报告了华$ ,请求杀了多僚。华$ 说:“华登跟着华亥 跑了,已经够让父亲伤心的了。我们兄弟俩再互相残杀,对得起谁呢?我避 开他就是了。”华$ 于是去向父亲辞别,张匄跟着他一起去了。路上正好碰 上华费遂下朝,多僚给他驾车。张匄一见,怒从心起,拔出宝剑就把多僚给 砍了。然后劫持着华费遂出了卢门,驻扎在南里。又派人到陈国,把华亥、 向宁那批人招回来一同谋反。宋元公拜乐大心为大将,率兵围攻南里。华登 就去楚国借兵,楚平王派薳越带兵来救华氏。伍员听说楚军就要到了,说:

“宋国也不能呆了!”就和太子建一家,往西去投奔郑国。后人有一首诗写 道:

千里投人未息肩,卢门金鼓又喧天。

孤臣孽子多颠沛,又向荥阳快著鞭。

正当楚军来救华氏的时候,晋顷公也率领诸侯来救宋元公。诸侯不想和 楚国打仗,就劝宋元公撤了南里之围,放华亥、向宁等投奔楚国,两下罢兵。

再说郑国的上卿公孙侨刚刚去世,郑定公非常伤心。早就听说伍员是三 代忠臣之后,英雄无比,况且当时晋国郑国刚和好,与楚国作对,又听说太 子建来了也很高兴,就派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照顾得很周到。太子建和伍 员每次见到定公,必定哭诉一番冤情。定公说:“郑国国小兵少,很难帮助 你们。你们要报仇,为什么不去找晋国呢?”太子建就让伍员留在郑国,亲 自去晋国求见晋顷公。顷公仔细听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就派人把他送到馆驿, 然后召集六卿商量伐楚的事。那六卿是:魏舒、赵鞅、韩不信、士鞅、荀寅、 荀跞,六卿各司一摊事,谁也管不着谁。当时晋国君弱臣强,顷公什么事都 不能自己作主。六卿中只有魏舒、韩不信是忠臣,其余四个都是争权夺势之 辈,而荀寅收受贿赂最厉害。郑国由子产主持国事时,对晋国以礼相抗,这 六卿都有点畏惧。等到游吉代替子产执政时,荀寅就暗地里派人去向游吉讨 要贿赂,游吉不愿意给,荀寅就恨上了郑国。这时,荀寅就对顷公说:“郑 国在楚国和咱们晋国之间耍两面派,也不是一天了。现在太子建在郑国,郑 定公一定信任他。如果太子建肯做内应,咱们发兵灭郑,就把郑国封给他, 然后再慢慢图谋楚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顷公听了他的话,就派荀寅把 他的计划偷偷告诉太子建。太子建欣然同意。

太子建辞别顷公,回到郑国,和伍员商量这件事。伍员劝阻说:“想当 年秦国让子杨孙图谋郑国,事没办成,连个容身之处也找不到了。再说, 别人以忠信对待咱们,怎么能反去打人家的主意?这种事一定不能干!”太 子建说:“可我已经答应晋国君臣了。”伍员说:“不为晋国当内应,没有 罪过。要是图谋郑国,就会信义俱失,今后还怎么做人?你一定要这样办, 立刻就会招来灾祸。”

太子建贪图快到手的国家,于是不听伍员的劝阻,用家财私自招募勇士, 又结交郑定公的侍从,想让他们帮助自己。这些侍从接受了贿赂,又去拉拢 别的人。因为晋国几次暗地派人到太子建的住处联络,阴谋渐渐地泄漏出去, 有人就去自首了。郑定公就和游吉商量好,召太子建到后花园去游览,侍从 都不许进。喝完三杯酒,定公就对太子建说:“我好心好意收留你,并没有 什么怠慢,你怎么反要图谋郑国呢?”太子建说:“我从来也没有这个意思。”

定公就把侍从叫来当面对质,太子建没话说了。定公火了,叫人在席上捉住 太子建,一刀砍了,又杀了受贿不自首的侍从二十多人。

伍员在馆驿里,忽然一阵心惊肉跳,说:“太子危险了!”一会儿,有 人逃回来向他说了太子建被杀的事。伍员赶紧带着太子建的儿子胜出了郑国 的都城,想想没地方可去,只好逃往吴国。后人有诗,单说太子建自取杀身 之祸:

亲父如仇隔釜,郑君假馆反谋侵。

人情难料皆如此,冷尽英雄好义心。

再说伍员和公子胜,害怕郑国军兵来追赶,一路上昼伏夜行,千辛万苦, 就不用细说了。到了陈国,知道陈国也非久留之地,又往东走了好几天,眼 看看到了昭关。

这座昭关,在小岘山的西面,两山并峙,中间开一条路口,是往来庐濠 的要冲。出了这座关口,就是长江,可以从水路直下吴国。这里形势险峻, 原来就有官兵把守,近来因为通缉伍员,特派右司马薳越,带领大军在此驻 扎。

伍员走到历阳山,离昭关大约还有六十里路,就在树林里休息,犹豫了 半天不敢再往前走。忽然看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一直进了树林。老 人见到伍员,感到他的相貌很奇特,就上前见礼。伍员也还了礼。老人问:

“您是不是姓伍?”伍员吓了一跳,问:“您问这干什么?”老人说:“我 是扁鹊的弟子东皋公。从小以医术遍游列国,现在老了,就在此地隐居。前 几天,薳将军得了点儿小病,请我去看看,我曾见到关上挂着伍子胥的画像, 和您十分相似,因此问问。您不必介意,寒舍就在山后,请暂且到我那儿坐 坐,有话可以商量。”伍员知道他不是凡夫俗子,就和公子胜随着东皋公往 前走。

走了几里路,见到一座茅屋,东皋公就请伍员进去。进了草堂,伍员再 次见礼。东皋公急忙还礼道:“这还不是您停留的地方。”又把他们领到草 堂后面,往西走进一个小小的篱笆门,过了一座竹园,园后面有三间土屋, 屋门像个小孔。低着头走进去,里面摆着床铺茶几,左右有小窗户透光,东 皋公请伍员上座。伍员指着公子胜说:“有小主人在,我应该站在一旁侍候。”

东皋公问:“他是什么人?”伍员说:“这就是楚国太子建的儿子,叫胜。

我确实是伍子胥。因为您是前辈,我不敢隐瞒实情。我和平王不共戴天,发 誓要替父兄报仇,希望您不要泄漏。”东皋公于是请公子胜坐了首席,自己 和伍员东西相对坐下。东皋公说:“老夫只有救人的本领,没有害人的心术!

在这儿住了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人知道。只是昭关把守极严,你们可怎么过去?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才能保证不出意外。”伍员双膝跪倒说:“先生有什么 计策能使我们脱险,日后一定重重报答!”东皋公说,“我这里荒僻无人, 公子请放心住下。容我寻思个办法,好送你们过关。”伍员连声道谢。

一连住了七天,东皋公每天好酒好饭款待,并不提起过关的事。伍员就 对东皋公说:“我心里有血海深仇,过一刻好比一年,老这样拖延下去,和 死了没什么两样。先生义高云天,能不可怜我吗?”东皋公说:“我已经考 虑好了,只是在等一个人,”伍员心里很不踏实,当天晚上,连觉也没睡好。

想要辞别东皋公接着往前走,又怕过不了昭关;想再住下去,又怕耽搁了时 间,也不知道要等的是谁。辗转反侧心里就像扎了刺一样不得安宁。刚刚躺 下,又从床上起来,在屋里来回绕圈子。就这么折腾了一宿,不知不觉东方 已经发白。

东皋公敲门进来,见了伍员,禁不住大吃一惊,用手指着伍员说:“你 的胡子、两鬓,怎么忽然变了颜色?”伍员以为他说笑话,拿过镜子一照, 自己已是两鬓如霜!——传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发,这可不是胡 说。——伍员一下子把镜子摔在地下失声痛哭说:“到现在一事无成,却已 是须发斑白,天哪,天哪!”东皋公见他如此悲哀,连忙劝慰他说:“您也 别太伤心了,这可是您的好兆头啊!”伍员擦着泪水问:“为什么说是好兆 头呢?”东皋公说:“公子相貌雄健伟岸,容易被人认出来。如今胡子、两 鬓一下子白了,倒可以混过普通人的眼睛。况且我的朋友已经请到了,我的 计策就要成功了。”伍员说:“老人家有什么计策?”东皋公说:“我这位 朋友复姓皇甫,名讷,在离这儿西南七十里的龙洞山居住。此人和您长得差 不多。如果叫他扮装成您,您却扮装成仆人,既使他被捉住,趁着乱劲儿您 也可以赶紧混出关去。”伍员说:“您的计策虽好,但是要连累您的好朋友, 我于心不安!”东皋公说:“这不碍事,以后自然还有解救的办法,我已经 和他讲明白了。这皇甫讷也是位慷慨之士,别人有求于他,他决不推辞,你 就不必多虑了。”说完,就让人把皇甫讷请到土屋中,和伍员见面。伍员看 看他,果然和自己有些相像,心里很高兴。东皋公又用药汤给伍员洗脸,把 脸色也给改变了。

等到了黄昏,东皋公让伍员把白袍脱下来,给皇甫讷穿上;另外找来一 件紧身的褐色衣服,给伍员穿上,扮装成仆人。公子胜也换了衣服,就像农 家小孩的模样。伍员拉着公子胜,冲着东皋公跪下磕了四个头,说:“将来 如果有了出头之日,我们一定会重重报答您!”东皋公说:“老夫同情你们 的冤情,因此想帮助你们逃脱险境,并不指望报答!”分别之后,伍员和公 子胜跟随着皇甫讷,连夜向昭关进发,黎明时到达,正赶上开关。

守将薳越坚守关门,传下命令:“凡是从北边来的要过关东渡的人,务 必要盘查清楚,才许过关。”关门前面悬挂着伍子胥的画像,守关的军士照 着画像仔细查看来往行人,整个昭关把守得真是“水泄不通,飞鸟不过”。

皇甫讷刚到关门,军士见他的身材相貌和画像相似,穿着白袍,并且有 惊讶害怕的样子,当时叫住,报告给薳越。薳越急忙出关,老远看见他就大 叫一声:“是他!”喝令手下一齐动手,把皇甫讷推进关门。皇甫讷装作不 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劲儿地哀求放了他。那些守关的将士,还有关前关后 的百姓,乍一听说把伍子胥捉住了,全都你挤我我挤你来看热闹。伍员乘着 关门大开,带着公子胜,混杂在众人之中。一来乱乱哄哄,二来装扮不同, 三来子胥脸色已变,须发斑白,混乱之中没人能认,四来都以为子胥已被抓 获,便不再盘查,伍员和公子胜这才拥挤着混出了关门。正是:“鲤鱼脱却 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后人有一首诗说子胥过昭关:

千群虎豹据雄关,一介亡臣已下山。

从此勾吴添胜气,郢都兵革不能闲。

再说楚将薳越抓到皇甫讷,就要捆绑拷打,逼他招供,然后解往郢都。

皇甫讷急忙分辩说:“我是龙洞山下的隐士皇甫讷,想跟着老朋友东皋公出 关东游,并没犯法,凭什么抓我?”薳越听到他的声音,心想:“子胥目光 如电,声如洪钟。这人的模样虽然像他,可是细声细气,难道是一路风霜劳 苦所致?”正在疑惑,忽听有人报告:“东皋公来见您。”薳越就命人把皇 甫讷押到旁边,请东皋公进来,分宾主坐下。东皋公说:“老汉想要出关东 游,听说将军捉到了伍子胥,特来道贺!”薳越说:“军士抓到了一个人, 长得很像伍员,可是不肯招认。”东皋公说:“将军和伍子胥父子同在朝廷 做官,难道还不能辨别真假吗?”薳越说:“伍员目光如电,声如洪钟。可 这个人眼睛不大声音也小,我怀疑他是劳累已久,憔悴得不像原来那样了。”

东皋公说:“我和子胥也见过一面,请把那个人叫来让我认认,就能知道真 假。”薳越就叫人把皇甫讷带来。皇甫讷一见东皋公,急得大叫:“说好了 一起出关,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害得我受罪!”东皋公笑得直咳嗽,对薳 越说:“将军错啦!这是我的老友皇甫讷。他约我一块东游,说好在关前相 会,没想到他先来一步。您要不信,老夫这里有过关的证明文书,怎么能说 他是伍子胥呢?”说罢,就从袖子里取出文书,递给薳越看。薳越十分惭愧, 亲自给皇甫讷解了绑绳,让人拿酒来给他压惊,说:“这都是手下有眼无珠, 千万别见怪!”东皋公说:“将军为朝廷执行公务,我怎么能怪您呢。”薳 越又叫人拿出黄金绸缎,送给他们做东游的盘费。二人道谢后出关。薳越仍 命令军士,坚守如故。

再说伍员过了昭关,心里十分高兴,迈开大步就往前走。走不上几里路, 碰上一个人,伍员认得他叫左诚,现在是昭关值更的小官。左诚是城父人, 曾经跟随伍家父子行围射猎,因此认得伍员。一见伍员,左诚惊异地说:“朝 廷追捕公子很急迫,公子怎么过的关?”伍员说:“主公知道我有一颗夜明 珠,向我索取,可是已落入他人之手,我这就去取回来,刚才通知了薳将军, 是他让我过关的。”左诚不相信,说:“楚王有令:‘放走伍员,全家斩首。’ 我请公子和我一起回关,问明主将,才能让公子走。伍员说:“如果见了主 将,我就说把夜明珠交给你了,怕你有口也说不清。不如做个人情放了我, 以后也好见面。”左诚知道伍员勇武,不敢阻拦,只好放他东去,回到关上, 也没敢提这事。

伍员大步流星往前走,远远看到了长江,浩浩茫茫,波涛万顷,可是找 不到渡船。前有江水,后虑追兵,伍员心里十分焦急。忽然见到有个渔翁, 坐着船从下游逆流而上,伍员喜出望外说:“天不让我死啊!”于是急忙呼 喊:“渔父快点把我渡过去!”那个渔翁才要把船靠过来,见岸上又有人行 动,于是放声唱起歌来: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伍员听到歌词,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沿着江岸往下游紧走,来到一片芦苇洲, 把自己藏在里面。一会儿,渔翁把船靠了岸,找不见伍员,又放声唱起歌来: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伍员和公子胜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渔翁急忙叫他们过去。俩人踩着石头 上了船,渔翁一点竹篙把船荡开,然后轻轻摇着船桨,飘飘而去。不到一个 时辰,已经到了对岸。渔翁对伍员说:“夜里我梦见有将星落到我的船上, 老汉知道一定会有贵人求渡,所以摇船出来转转。看你的相貌,的确与众不 同,可否把实话告诉我,不要隐瞒。”伍员就把姓名告诉给他,渔翁不住地 叹息,说:“你面有饥色,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你稍等一会儿。”说完把 船系在绿杨树下,进村去取食物,半天没回来。

伍员对公子胜说:“人心难测,怎么知道他不是去叫人来捉咱们?”于 是又隐藏在芦花深处。过了一会儿,渔翁拿着麦饭、鲍鱼羹,还有一罐汤, 来到绿杨树下,一看伍员不在,就高声呼唤道:“芦荡里的人!芦荡里的人!

我不是那种拿你求利的人!”伍员听了这话,才从芦苇丛中走出来。渔翁说:

“知道你又累又饿,特地为你取来食物,为什么还要避开我?”伍员说:“我 这条命本来是属于老天爷的,现在属于老丈你了。怎么敢躲着您?”

伍员和公子胜饱餐一顿,临走时解下佩剑送给渔翁,说:“这把剑是先 王赏赐的,我家已经佩带三代了。这剑上有七颗星,价值百金,用它来答谢 您的恩惠吧。”渔翁笑着说:“我听说楚王有令:‘捉到伍子胥的,赏小米 五万石,封上大夫的官职。’这么重的奖赏我都不图,难道会图你这把值百 金的剑吗?何况‘君子无剑不游’,这东西是你非用不可的,我拿了也没用。”

伍员说:“老丈既然不愿意接受宝剑,就请您留下姓名,以图后报!”渔翁 很气愤地说:“我因为你含冤负屈,才渡你过江,你却用将来报答来利诱我, 你不是个大丈夫!”伍员说:“老丈虽然不图后报,可我怎么能安心呢,”

一再请渔翁说出姓名。渔翁说:“今天咱们相逢,你逃脱了楚国的追捕,我 放走了楚国的逃犯,怎么还能留下姓名呢?况且我这船上的活计,漂泊不定, 就是留下姓名,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万一老天爷让我们相聚,我只叫你‘芦 中人’,你就喊我‘渔丈人’,足够作为识别的标记了。”伍员欣然拜谢。

才走了几步,又转身对渔翁说:“倘若后面的追兵来到,请不要泄漏我的行 踪。”只为这转身说的一句话,要了渔翁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