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西岛

泽西岛四周是温驯的海涛,包裹在美丽纯净的睛天里,呈现一派西西里岛的模样,被围在一片蔚蓝的海水中……

维克多·雨果这是一八五二年八月的一个炎热夏日,维克多·雨果夫人带着女儿,在她忠实的朋友奥古斯·瓦克里的陪伴下,于泽西岛登了陆。在南安普敦,他们吃了第一顿的烤牛肉,印象差极了。对他们来说,圣赫利尔天气的炎热程度与圣赫勒拿岛是没什么两样的。两天后,在“金苹果”旅店里,他们见到了雨果和夏尔。这里的流亡者在地位上要低于布鲁塞尔的流亡者,但人数挺多。他们与城里居民一起,在码头上向诗人欢呼,表示欢迎。阿黛尔明显感到雨果和夏尔都长胖了。尤其是雨果,他的变化很大。他精心设计自己,一改那个一头鬈发、风流迷人的上层社会人物形象,而故意不注意穿着,整个一苦力劳动者形象。历尽沧桑的面容、神情热烈而专注的眼睛,使人感觉他正在沉思。但不久,他又恢复了以往讲究实际的生活作风,重新快活起来。

随着熟悉程度的加深,他们越来越喜欢泽西岛这个地方了。在给夏拉斯上校的信中,雨果这样说:“泽西岛作为一个流放地,它实在太美丽了。以致,流亡也成了一种幸福。它座落在万顷碧波中,呈现着一种粗犷的使人悦目的风格。对我来说,真是一张宠大的床,它有八法里见方,而且草木葱茏,景色优美。我住的那间白色茅屋就位于海边。透过窗子,能够看到海对岸的法兰西。一个很好的预兆——太阳从我这里升起,我听说,我的那本小书已在法国露面了。它正一点点地敲打着波拿巴的心,可能会给他造成麻烦……

在这里,我真倍受亲睐:圣马洛的海关人员、宪兵和密探人数增加了三倍之多。他们竟愚蠢到想用武力来阻止一本书的传人……”

被一片海水所环绕的小岛上,零星地分布着一座座洁静的房屋,美丽得如同一座花园。住在哪儿?成了全家人讨论的话题。按雨果的想法,应该住在离海近的地方;女儿则希望能住得离圣赫利尔近些;儿子夏尔则更喜欢荒芜、没人烟的小山坡。最后,大家还是顺从了Paterfamilias雨果的意愿,住进了一幢名叫MarineTerrace的单独房子,它正面对着大海。雨果形容它 “象一座坟墓,方方正正的,显得很笨重,颜色是白的。”实际上,这是一幢漂亮的小别墅,附带着平台、花园以及菜园,一点也没坟墓的那种阴森气氛。朱丽叶乘坐另一艘邮船也来到了这里(她的到来为大家提供了方便,连阿黛尔也同意她来)。一开始,她住在客栈里,后来又搬到一座名叫“纳尔逊”大厅的乡村别墅里。这个名字气魄可不小。一八五二年八月十日,朱丽叶·德鲁埃写信给维克多·雨果:“让我们试目以待,是不是大海的景色比布鲁塞尔的大广场更能激发您的创作灵感。是不是我现在的这幢乡村别墅比圣于贝尔胡同的房间更能吸引您的光顾……”

一八五三年一月二十四日,雨果在海景台的家中给夏拉斯上校写信:“激烈的战斗中,是您高喊的那句‘勇敢些!’鼓励着我,使我感到格外亲切。也使我忆起了过去我们一起为议院工作的那段美好时光……我总是想起在布鲁塞尔的那段日子,多么甜蜜的时光!友谊哪怕是在流亡中,依然是甜蜜的。现在,我失去了很多,没了晚上的聚会,少了共同的理想,还有不受拘束的闲聊。雨和雾把我住的这片田野与城市分成两极。我的面前只有咆哮的大海和微笑的上帝。我只能说:“够了!”

在这个小天地里,为了维持两个家庭的生活开支,雨果必须出版些什么才行。他有一本编定好了的抒情诗集——《静观集》。主要写爱情、写死亡、写朱丽叶与莱奥波特蒂娜……但雨果和埃采尔又都认为,在政局动乱不安的时期,出版这样一本抒情诗集是不合时宜的。愤怒的年代里,最好还是保持住愤怒的情绪。《小拿破仑》一书用薄纸印刷了,通过各种渠道,或藏在衣服的衬里中,或放在拿破仑第三半身像的空洞里,一册册地流入了法国,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大仲马在都灵公开朗读它时,让听众“个个出神,情绪激动”。用英文出版名《NapoleontheLittle》共印了七万册。还被翻译成西班牙文,名为《NapoleoneIPeqneno》。全世界共印发了一百万册。事实证明:

思想强于暴力。人们的愤怒不能用行为表现出来,雨果却用笔发泄了这种愤怒,人们看到了希望。

革命形势的发展要求作家不能搁下愤怒的笔。这次他主要是进行诗歌创作。“这个混蛋只被烤了一面,我要接着烘烤他的另一面。”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人们总能见到这个用笔来发泄愤怒的诗人,正在向着罗泽尔山崖的方向上的沙滩、沙丘上慢慢地散着步。一个秋天,他在愤怒的激情促使之下,创作了许多优秀的作品,其中有《土伦》、《黑夜》、《赎罪》等,还有《良心》、《基督和坟墓的初次相会》等。连同在巴黎抨击“正派人”时所作的诗,至一八五二年十二月,他已经完成了一千六百行。他的计划是三千行。

诗中到处充满了讽刺和诅咒。流亡往往会使政治家变得拙劣,同时也使诗人更伟大。在这方面,但丁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而雨果正是向但丁学习,用诗的形式把心中的愤懑渲泄得淋漓尽致。

在对《复仇者之歌》、《复仇女神》、《复仇诗集》、《惩罚》等几个名字的比较中,雨果最后选中,以《惩罚者》为那本声讨罪行的诗集的名称。

“我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来完成这部诗集,我感觉波拿巴的统治不会长久了,我得抓紧时间,帝国的建立只能使他灭亡的速度更快些,而与蒙蒂约的婚姻则彻底毁了他……我们没多长时间了,行动要再快些……”这虽然只是一种流亡者的感觉,但事实证明它是对的。一八五三年春天,雨果在完成了《事物的力量》、《皇袍》两部作品的创作外后,便开始了诗集的编定工作。最后,终于完成了。这部诗集围绕着表现愤懑的感情这一主题,呈现出千变万化的笔调。可能,人们会把它同欧比涅的《惨景集》默尼佩的《讽刺诗》、塔西伦及尤维纳利斯的作品相提并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雨果在批评的力度、韵律的新颖、语言的优美、讽刺的尖锐及史诗般的气魄方面确实比他们要更好一些。《惩罚集》融合了讽刺诗的摧毁力量及史诗的吸引人的魅力,支配着人们的思绪由辉煌的过去走到黑暗的今天,再幻想那光明的未来。它的激烈程度令埃采尔感到不理解。雨果为自己辩解道:“沉睡的群众会对轻微的敲击声置若罔闻。我的大声呼喊也许会惊吓了那些有产者,但只要能唤醒人民,我不能顾及其他……但丁、塔西伦、耶利米、大卫、以赛亚、不是都很激烈吗?……温和是胜利以后的事情……”

诗集所涉及的题材不多,总的来说,就是诗人所幻想的复仇故事。具体有:叔父与侄子、英雄与强盗的对比;政权当局走狗的可悲;践踏誓言的事件;对镇压革命的厌恶之情;妇女、儿童的惨遭杀戮;诗人期盼惩罚降临的预言;把皇帝及其帮凶投进苦役犯监狱的幻想;等等。诗人还善用技巧,常常把一些被人诅咒的名子,如马尼昂、莫尔尼、莫帕等巧妙地嵌在一句完美的诗句末尾的韵脚上,把他们投在节奏的监狱中,使其成为音响的囚徒,使读者在欣赏之余也感到吃惊。“只有雨果,才能得心应手地玩弄词藻,得到一种快乐。诗集中的内容包括罗万象,有为那个四号夜晚被无辜杀害的孩子唱的哀歌,有模仿民歌《马尔波罗》曲调写成的《加冕礼》:“巴黎在哀伤;哦,痛苦!哦,不幸!”有对警钟的呼唤:“圣母院的大钟啊,今天响起他们的丧钟,明天,为我们把警钟敲得更响。”《一位保守派谈某个捣乱鬼》是一首尖锐的讽刺诗,史诗性的《赎罪》是对残酷的战争的描述,还有对光辉过去的缅怀:“哦,战旗飘扬的瓦格拉姆!哦,孕育着伏尔泰的地方!昨天的赫赫战功,是自由,是力量。”《皇袍》一诗中则对群蜂发出号召:

啊!你们用劳动创造了欢乐,呼吸着来自天国的芳香,就以此为生活的食粮。

十二月一日的事变赶走了你们。

你们偷来鲜花的浓香,为人们酿造了甜甜的蜂蜜。

童贞女用露水酿成美酒,你们娇美得象个新娘,飞上山坡去看盛开的百合。

啊!你们停在金红的花瓣上,蜜蜂,你们恰似光明的女儿,快从这件皇袍上飞出来!

……

追逐着,我们要把他刺痛,让人民为胆怯而惭愧,要狠狠地咬他,戳瞎这个骗子的双眼,所有的蜜蜂都来进攻他,让他在你们的面前而害怕。

面对着自己所处的困境,诗人发出了这样的宣言:

我承受着流亡的刑法,哪怕是无期惩罚,我不愿知道,也不愿去了解,原说留下的人是否已经离去,原来自称坚定的人是否已经投降。

哪怕只有一千个人,我也是其中一个!

哪怕只有一百个人,我也敢反抗暴君!

在仅剩的十个人中,我是第十个人!

如果仅有一个人,我愿做唯一的那一个!

诗集是在一八五二年到一八五三年间的那个冬季完成的。一页页漂亮的字迹中充满了战斗的力量。雨果常常坐在岩石上,面对着大海波涛沉思,他的创作灵感前所未有的畅达。他用文字把愤怒的情绪表达出来,赋予了更高的意义。时间在他的创作中飞逝而过。可是,对于雨果夫人,这段流亡生活却并不令人满意。失去了往日她在巴黎过惯了的生活,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那一堆家务事。她打算把她的见闻记录下来,名字就叫《雨果夫人见证录》。

应该说她的创作是有许多有利条件的;自她与雨果认识起,她也在无形中受到那些有交往的文人熏陶,建立了一定的文字功底,她拥有许多许多材料,一本她父亲的手搞及一部雨果未曾发表,她曾帮助润色并誊写过的回忆录,她还能得到雨果的指点。然而,她却仍然感到困难:“我没办法写得更快些。

我不是作家,光靠摘录事件是完不成创作的。一想到要自己去独立写成一本书,我就傻眼了……”

她在离开巴黎的时候,曾写信给莱奥妮·多内,劝说她搞些创作:“你要坚强些,试着写点东西吧!你要知道,在创作中,你会得到享福,获取力量和尊严……致以亲切的问候,友谊长存……”在泽西岛的那段日子里,她继续对莱奥妮表示着关心,不时向她透露“我们亲爱的流亡者”的近况。善谈的夏尔·雨果和奥古斯特·瓦克里以他们的大嗓门在泽西岛的法国人中很引人注目,爱好摄影的他们为雨果拍摄了一系列珍贵照片,照片中的雨果显得有些冷峻,脸庞是痉挛而略带浮肿的。正如克洛代尔所说的那样:“威严、深沉的外表之下掩藏着一颗伟大而痛苦的心。看着照片,我感觉得到有种东西正透过这咄咄逼人的外表直视着我……”小阿黛则因爱情的无望而痛苦,总是埋着头,一副忧郁的表情,每天弹弹琴,幻想幻想虚假的爱情,忍受着这种与世隔绝生活的痛苦。

留在巴黎的弗朗索瓦-维克多迷上了一个漂亮的游艺场女演员,她名叫安娜伊丝·利耶维纳。为了供应她那无休止的挥霍,费朗索瓦用完了他身上所有的钱。他的行为让雨果夫妇大伤脑筋,也受到众人的指责。雅南在信中责备他玷污了雨果的名字,小仲马则劝诫他:“真情的妓女只有到浪漫的戏剧中才能找到。”这句话倒好象是针对大仲马的《茶花女》而言的。为了挽救那堕入荒唐中的儿子,雨果夫人冒险回到了巴黎。她的到来,令她在巴黎的朋友们十分欣喜。雅南却在致夏尔·德·拉克勒泰尔的信中无不担忧地说:

“维克多·雨果夫人的行为太大胆点了,让我们在欣喜之余,很为她的安全担心……”弗朗索瓦回到泽西岛后,他那美丽的情妇也随后跟来。最后,在被雨果描述的可怕的流亡生活惊吓之后,她才拿了钱去华沙了。她走了,痛哭一场的弗朗索瓦-维克罗也就渐渐淡忘了她,也象家中其他人那样,致力于写作了。他写了一本名为《泽西岛史》的作品。这样一来,雨果在海景台的这个家就象一座专门造书工厂一样。

离他们家很近的朱丽叶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考虑到利害关系,她只能远远地从窗口看着她的情人,看着他和妻子待在一起,而遵守着雨果给她定的规定——不同他讲话。看到雨果和他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夫人互相挽着,从她眼前经过,她有说不出的痛苦。自身的那些破烂衣衫又令她在雨果夫人的丝绸长袍裙面前自惭形秽。自幼生活在布列塔尼海边的她,对泽西岛并无厌倦之心,他只是不愿意整天一个人守着自己的情书而暗自伤神。她无不埋怨地对雨果说:“只要您同意,我们是可以外出散散步的,而不会象现在这样,我整天只能以拍照打发时间……她妒嫉那些逃亡者,因为他们能和雨果待在一起:“这些讨厌的政客总是在这么一个美妙的天气里聚会,真搞不懂为什么?……她不明白,雨果为什么要把阳光明媚的春日浪费在这些丑陋而愚蠢的流亡者身上。为什么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而不出来呼吸健康的空气。事实上,雨果把这些人当作朋友,当作主人,丝毫不愿怠慢他们。这些人是很难相处的,就连他们之间也不团结,那些因一八四九年事件而流亡的与那些因一八五一年事件而流亡的人互相不能相容。其中,一个名叫比埃尔·勒鲁的人最惹人讨厌。他是个厚脸皮、爱预测未来的“专掏别人腰包派”的家伙。较长一段时间里,他冒充天才,扰乱了乔治·桑的生活。

雨果戏谑他为“诌学家”。圣伯夫也批评他:“我认识的是一位人品高尚的勒鲁。从他变坏以后,我们就断绝了往来,虽然他出了名,而我只是个图书馆的管理人员。我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生活道路……”

雨果在为着流亡者的团结而努力。他在墓地上发表演说,接济穷人粮食,主持公共储金会的工作。一八五二年十二月二日,法国政府同意那些保证不再反对当局统治的人回国,并既往不究,有人因此而回国了。看到这一情况,雨果说:“对于这些承认‘听信谗言,误入歧途’的人,这些为回国而写保证书的人,我表示谅解和怜悯……”就连乔治·桑也这样劝说她的朋友埃采尔:“那些因考虑到对家人的责任和感情而甘愿被责骂的人,比起那些认为办点手续便丧失了人格的人来说,也许更有值得赞同的地方……”雨果全家毫不为之所动,即使危险依然存在。夏尔·雨果要购买照像器材,就在他秘密去卡昂的途中被一名警官盯上,行李也被搜查。泽西岛上也布满了法国当局的密探,稍有一点反对意见,就会引起盯踪。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诗人又开始了《新惩罚集》的创作。全家人或作品、或写作,都在痛苦的生活中苦苦挣扎。在法国境内,新政权似乎已经开始稳定。雨果却依然坚定他的信念:

看这大理石执政,他的名字叫庞培。

端立在柱座上,意气飞扬地持着剑,象个身披金袍的幽灵,目光炯炯,站在罗马元老院的门槛上凝想。

他在等待着,布鲁图斯!上帝最公平!

这是在很久以前,恺撒打败了庞培,在人民的欢呼声中凯旋而归,却不料坟墓中庞培在等待着。

不祥的罗马元老院中,雕像已经给尸体定下了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