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家的欲望

自从吉基上一次同玛格丽特谈话以来,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吉基同她父亲柳蒂见面的次数要频繁得多。有时是柳蒂主动去拜望大恩人,向他表示自己的衷心感谢。对于女儿同拉斐尔同居的事实,柳蒂已经妥协。

他知道拉斐尔会关心玛格丽特的前途。即使拉斐尔将她抛弃,她仍然可以找到一个体面的丈夫,因为她现在已经不缺嫁妆。报仇雪耻的话,柳蒂已经不再提了。他现在为自己能向教廷的卫队提供面包而感到满意。

瑞士籍的禁卫军也向他订购特制的圆柱形大甜面包。这一切他都得感谢吉基。

这一天,吉基又特意趁拉斐尔不在家的时候来看望玛格丽特。他发现,面包女郎变得文静,常常陷入思索之中。她的目光反映出,她的灵魂有如神秘的无底深渊。她从拉斐尔那儿学到了什么呢?她看得懂他的画吗?当她看到《基督显圣容》中伊姆别利娅栩栩如生的形象时,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当拉斐尔同玛利亚结婚之后,她会有什么样的处境呢?

吉基认识许多女人,可真心相爱的却很少。他感谢拉斐尔把伊姆别利娅画进其作品中。

然而吉基此时的兴趣不在画中人,而在于他面前的美人。玛格丽特今天穿着连衣裙,披着纱巾,非常漂亮,难怪拉斐尔会把她的这副模样画成油画。在描绘她的半裸体的第一幅肖像中,玛格丽特的面部特征要画得更准确一些;而这幅《披纱巾的女子》,画中人的表情却显得神秘,并透露出一丝淡淡的愁绪。看来,拉斐尔在动笔之前,曾经认真研究过达·芬奇的《莫娜·丽莎》。

“你得帮助我,丽达。”吉基亲热地称呼她的小名。“别墅里的壁画该完成了,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您愿意吗?”

他见玛格丽特不吭声,继续说道: “你知道,丽达,我早该对教皇说:别墅已经装修好了。早该请圣上来为它祝福了。求求你,帮助我吧!我专门跪来求你,这显得有些奇怪,可是你是惟一能够催促拉斐尔最终完成别墅壁画的人。从开始着手到现在,你知道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玛格丽特简直不敢相信,她已经同拉斐尔共同生活了六年,在一起度过了几千个日日夜夜。她同他一起生活,但很难说已经了解了他。她读了许多东西,用来排遣他不在家时的愁绪。他为她请了好几个家庭教师,还照伊姆别利娅的建议让她学习拉丁文。伊姆别利娅的屋里放着许多书,还有纸张、乐谱和诗琴,她玛格丽特也要效法伊姆别利娅吗?她是面包师的女儿,可不是什么罗马艺妓!再说,她也不觉得学这些东西有什么乐趣:才翻了几页书,她就感到烦躁。她走进卧室,仔细打量自己在画上的样子。披纱越来越显得像是透明的;随着时光的流逝,画上的银灰色调子逐渐退去。她无意识地脱掉衣裙,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的肌体来。她真的很漂亮吗?她依然那么美吗?拉斐尔还是如同过去一样喜欢她吗?她回味着他为她画像时所说的那些话,回味着他脸上现出的幸福笑容……这一切都是她在看着吉基时想到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吉基显得苍老了许多。修剪过的胡须中冒出了许多银丝。但他依然是个引人注目的男子,依然有不少女人回首看他,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他是罗马的首富,尽管他的服饰一点儿也不华丽。

玛格丽特突然觉得,他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如果他现在伸手来搂她,她该怎么办呢?

吉基也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欲。一分钟过去了,激情减退了。他喝了几口冰镇葡萄酒,微微定了定神。他这时猛然想起,他还有急事必须赶到教廷去,不能在这儿多逗留,于是说道: “你能不能劝拉斐尔到别墅来住两三个星期呢?你自然得同他一起来。你同他在一起,他才愿意工作。要是抓得紧,大概两个星期就可以全部完工了。劝他去吧,丽达,劝他离开波尔戈街区几天。别墅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

说到这里,吉基取出一条挂着奇妙宝石的项链,递给玛格丽特: “啊,我差点忘了给你了!上面的这枚蛋白石,是我所接触过的最美的宝石。它来得很远,是从北方来的。你对它的来历感兴趣吗?这是卡斯季里奥涅伯爵送我的。他的祖上从一位匈牙利国王那儿得到,这位国王后来还当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说来有趣,朱里教皇去世后选举新教皇时,匈牙利枢机主教到罗马来时带的就是这种蛋白石。不过,他不是用它来拉选票,而是用来换取特殊服务……”

“难道吉基也是想用这宝石为换取我的特殊服务吗?”玛格丽特不由这样想。她手里的蛋白石时而发白,时而闪耀出又红又蓝的光焰。由于受光角度不同,夜色浓淡有异,乃至于与不同的肤色搭配,它的色彩都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戴上这条蛋白石项链吧,丽达!”

当他用灵巧的手指在她的脖子上扣项链时,他心中重又燃起欲望。

此时,他笑的样子就如同画图上丑陋而又贪淫的牧神法俄诺斯一样。

“别忘了我给你说的事,丽达!”

吉基像往常一样,急急忙忙地走了。

他或许是罗马最忙的人,总是在急着干什么,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他这次提出让拉斐尔搬到别墅去住的时机,可谓再适当不过。拉斐尔每天回来都累得精疲力尽,一动也不动地躺在玛格丽特身边,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可又久久不能入睡。吃饭时心不在焉,还用面包片做各种希奇古怪的东西。当他发现玛格丽特在看这些小玩艺时,不由笑了起来: “当个雕塑家真不是坏事,只是我还得从头学起。可是,向谁学呢?

难道向那个成天板着脸的米开朗琪罗吗?”

当他们挨着身子躺在床上时,玛格丽特说: “吉基来过,送了我一条项链。他想叫你搬到他的别墅去住,哪怕只是两个星期,好尽快结束剩下的工作。我也一起去。”

可是此时拉斐尔正在想那些不断催促他的事情。前几天,阿方索公爵通过其驻梵蒂冈的使臣向教皇告拉斐尔的状,说他早就请这位大师为其母亲画一幅圣母像,并且交付了定金。可是直到现在,只见到几幅素描,而老公爵夫人已经升天,再也看不见她朝思暮想的圣母像了。还有教廷内殿中最大的一个厅堂君士坦丁厅的壁画,也是由拉斐尔一个人负责。教皇要求,无论是题材还是构图,都不能同其他厅堂的壁画相类似。

说起来容易,教皇哪里知道其中的艰辛呢?盗掘和破坏文物的报告也不断送到拉斐尔的办公桌上。具体管理和保护文物的官员一个个收受贿赂,他拉斐尔一个人使劲有什么用,总不能请求教皇发道谕令把这些罪犯通通抓起来把手砍掉!还有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工程,因为经费缺乏,常常停下工来……还有许许多多因为碍不下面子而接受下来的订画。

这一切当中,不用说,拉斐尔操心最多也最感到烦恼的是梵蒂冈内殿的壁画。利奥教皇不知为什么也变得如同朱里教皇一样急不可耐,不断催他逼他,仍不考虑他要花多少时间、流多少汗水、费多少心思才能画成一幅最简单的草图;认为一切都轻而易举,不懂得每一次成功都要以上百次的失败为代价,不懂得画壁画同画油画的差别……当玛格丽特再次谈起吉基的建议时,拉斐尔的思绪似乎才回到屋里来。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自由,因而一听说要搬到别人家里去住就感到害怕。他凭什么一定要接受吉基的建议呢?那岂不是将他连同玛格丽特一起囚禁在别墅之中,如同参加教皇选举的枢机主教们被关在梵蒂冈高墙之内吗?

不过,他早晚都得在别墅里住几天,因为开始往墙上画之后就必须连续不断地工作,一鼓作气,不能作任何停顿,否则就有前功尽弃之虞,必须从头开始。

他曾答应吉基,要亲手为他画两幅壁画:墨丘利与普绪刻,维纳斯与朱庇特。这两幅画上的女性具有截然不同的特点:普绪刻是纯真的处女,而维纳斯则充满诱惑。他为这两幅壁画构思时,想到了玛格丽特。

的确,他既然已将伊姆别利娅画成梵蒂冈壁画上的古希腊女诗人萨福,为什么不让玛格丽特在吉基别墅的壁画上流芳百世呢?他为什么不让这个他过去钟情、现在热爱的女子永垂不朽呢?普绪刻与维纳斯,这岂不是同一个形象的两种面目吗?

这是一个雾气膝胧的白夜。拉斐尔透过自己闭上的眼睛看见了未来壁画的轮廓。

不久之前,他曾对枢机主教朱里奥慨叹:“在罗马城简直找不到合适的模特儿。那些来给我摆姿势画像的女郎,都与阿佛洛狄忒从中诞生的塞浦路斯海浪不相称。”

朱里奥在对吉基谈起此事时说:“看来,大师是迫不得已才凭想像作画,然而幻想往往带有欺骗性。观看壁画者若是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他所面对的不是活人的形象,不是活生生的肌体,而只不过是用色彩画出的石雕。”

说真的,拉斐尔为什么不到吉基的别墅去住两个星期呢?这也是一种旅行,一种对于幽静世界的漫游。他对于罗马郊外的那次旅行记忆犹新,那些断垣残壁、野草鲜花是多么美丽!而吉基的别墅也是在类似的荒地上冒出来的。现在它已经长定了,或者将会屹立到世界的末日!

当然,若是玛格丽特同他一起住在别墅里,他就没有好操心的了。

这吉基考虑得真周到。这别墅的主人将会严令:不准放任何人进去打扰他,除非是教皇派来的快马信使,或者是古物发掘现场的负责人来报告发现瑰宝的喜讯。总而言之,当他住在别墅期间,不得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休想进入别墅区。

玛格丽特是拉斐尔的心肝宝贝,又是他最喜欢的模特儿;既是普绪刻,又是维纳斯。只要他稍稍揭起被子,即使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他也能看清她身上的一切美妙之处。在许多时候,他在观赏她时不是作为情人,而是作为画家,品评模特儿的画家。玛格丽特仍像当年那么漂亮吗?

还能像当初那样激发他的灵感吗?当他对她一见钟情,初次为她画像时,他轻松而又陶醉,忘却了时光的流逝,忘却了世界上的一切……黎明时醒来时,拉斐尔对玛格丽特说: “告诉吉基,我同意去。至于助手,目前只带小朱利奥去,其余的人得留在梵蒂冈工作。对他说,若不是你劝我,我是不会去的。我们后天去。”

拉斐尔到梵蒂冈去之后不久,玛格丽特也到了吉基的银行大楼。她刚一进门,吉基的老管家科尔涅里乌斯就问她:“你怎么没有戴蛋白石项链?”

原来他也知道吉基送她项链的事情!他为什么要用“你”字称呼她呢?是出于长者对晚辈的关心和爱护,还是出于对她的鄙视呢?

接待室里坐着几个衣冠楚楚的富豪,他们都在等待吉基的接见。

一个身穿皮毛镶边披风的中年人从吉基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旁若无人地向门边走去。

科尔涅里乌斯向玛格丽特点点头,将她领到办公室门前。将门推开后,让她进去,自己却退了出来。

等候接见的人们见这个美貌的女孩子抢先去见主人,不由会心地互相眨眨眼睛:这定是银行家的情妇,否则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办公室里除了吉基之外,就只有一个手握鹅毛笔,随时准备记录的录事。他见玛格丽特进来,顿时被她的美貌慑住了,张大嘴巴,愣在那里。吉基干咳了一声,他才惊醒过来,赶紧去捕捉主人的眼色。他一经明白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人,马上就退了出去。

“我们同意到别墅去。”玛格丽特说。

单是“我们”这两个字即已告诉吉基,玛格丽特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如果她不是完完全全地连精神带肉体都属于拉斐尔,她就不会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了。可是,若是他下定决心,非要把这面包女郎从拉斐尔手里夺走不可呢?要知道,他是盐业大王、明矾公爵、金元皇帝,没有什么他办不到的事!

“如果……”吉基刚开口,玛格丽特即已明白他想说什么。

“如果拉斐尔有朝一日离开我,我也不会来麻烦您。我不需要什么嫁妆。对我来说,再多的钱也比不上拉斐尔。”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又劝他住到别墅去呢?”

“如果当初您不到我们在圣多罗泰街的家里来,如果您当时没有领他来,或许是另一种情况。可是,可是现在,我已经同他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他还要把我画进您别墅的壁画中,画成女神,画成女妖。这都是他告诉我的,因为我从未进过您的别墅。我只知道,伊姆别利娅生前曾希望住在里边。即使是今天,这座别墅仍然属于她。我相信她虽然死了,但她的灵魂愿意在这别墅里安息。”

在回家的路上,玛格丽特想,当她同拉斐尔一起住进吉基的别墅之后,将在那里解开腰带,脱去衣裳,一丝不挂地出现在拉斐尔的面前。

而她的身子将既是从未被男性碰过的处女之躯,又同时是风情万种的维纳斯的妖娆肉体。那时,只有小朱利奥可以进来,发表自以为是的议论。

作为拉斐尔的助手,作为画家,他有权观看她的裸体,有权说:“先生,我看大腿之间的线可以画得稍微细一些,而左乳的颜色可以画得深一些……”

画家是没有肉体的,至少在进入创作状态时没有肉体的,更何况他们画的是壁画。一拿起画笔,就得赶紧画,因为不等天黑,墙壁表层的泥灰就会干透;若不抓紧时间画完,第二天就得从头开始。

毕比印纳从法国回来了。待其他枢机主教离去之后,他在教皇那里待了一会儿。教皇与他虽是莫逆之交,但现在已不可能像当年那样随意开玩笑了。毕比印纳对教皇说的第一句话是: “庄稼汉们闹大乱子了,圣上。”

“你说的是法国吗?”

“还有日尔曼。”

毕比印纳向利奥教皇报告了欧洲各国农民闹事、马丁·路德的“异端邪说”泛滥的情况。

“法兰西斯国王要钱花,就去压榨封建主,于是封建主压榨管家,管家压榨农奴。在皮卡狄亚和兰格多克,甚至将人活活烧死,或者砍头去足。真是惨不忍睹!”

“意大利的情况想必会好一些吗?”

“情况最好的是威尼斯,最糟的是那不勒斯。”

“我们这儿的情况如何呢?依你看。

“涌到罗马来的饥民太多了,总有一天会把这个城市挤破的。”

“是啊!每天都有人来要钱,好像是我们欠了他们的债!匈牙利人说,如果我们再不提供经费,他们就再也抵挡不住土耳其的进攻。拉斐尔也多次报告,由于经费不足,圣彼得大教堂工程进展缓慢,经常停工待料。收到的税款很少,许多地方甚至借故不交。”

“好在吉基一直在帮助我们。”

“他也对我们允许费拉拉公爵开办盐场有怨言。他说,我们应当对这位狂妄的公爵宣战。什么狂妄?无非是侵犯了他的利益,破坏了他对食盐的独霸。”说到这里,教皇不禁叹了一口气,“若是伊姆别利娅还活着,她或许会为吉基出些好主意。”

毕比印纳赶紧附和:“她是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女人。她死了,罗马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当得起‘最出色的交际花’的称号了。”

“你去找吉基谈一下,看他能不能对教廷多提供些帮助。”

“现在他满脑子装的都是他的别墅。它很快就要完工,然后就是落成典礼。”

“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大有关系,圣上!”毕比印纳几乎忘却尊卑界限,直呼起教皇的名字来。“别墅还在修建之时,圣上即已同意驾临为之祝福。”

“得花不少钱吧?”

“我们不在乎这几个钱,吉基更不会吝啬。只要圣上去参加他的别墅落成典礼,说几句好听的话,并且把枢机主教们全都带去,给他撑撑门面,他会感激您的,会知道如何报答的。再说,还可以好好看一下他别墅里的壁画。那也是拉斐尔画的,不过题材与梵蒂冈的壁画大不一样,有不少裸体美人……”

“我们欠了吉基多少钱?”

“我也记不准,不过您不用操心。我们的托尔法明矾矿是个真正的宝藏,下一次还可以用它作抵押再借5万金币。”

“你对他谈过此事吗?”

“提到过,只是还没有谈具体条件。”

“该认真谈判了。我们急着用钱。”

我想等圣上先为他的别墅祝福之后再谈。吉基把这看得很重。”

“他别墅里的壁画真画得很好吗?”

“他已经有十天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了。圣上想必记得,你已同意拉斐尔两周之内不来梵蒂冈。现在拉斐尔就住在吉基的别墅里,白天画画,晚上——”

“点着火炬继续画吗?”

“不,他晚上是陪姑娘玩。这就是那个为瑞士籍近卫军烤面包的柳蒂的女儿,人称面包女郎。拉斐尔直接把她画在别墅的壁画中。”

“这吉基的金钱比我的谕令还管用,拉斐尔居然撒下梵蒂冈的工作去为他效劳。”

是圣上同意拉斐尔去的,再说……”

“别啰嗦了,我知道。”教皇像是突然想起一样事,问道:“你侄女的婚事如何,毕比印纳?”

“进展不大。待吉基别墅的事弄完之后,若是方便,请您对拉斐尔暗示一下。玛利亚不小了,她等着拉斐尔,整个世界都在等着他。圣上您,圣彼得大教堂,梵蒂冈内殿,还有古罗马废墟,都在等着他!圣上,你能否在吉基的别墅祝福仪式上顺便提一下玛利亚呢?”

“你侄女已经等了多久?”

“恐怕有4年多了,都是那个面包女郎害的。她现在把拉斐尔拖进吉基的别墅,要他把她的裸体画在壁画上。”

“怎么,吉基答应为此付钱给她吗?”

“这女孩子宣称,她一个子儿也不要。这是吉基的管家告诉我的。”

“你是说可以从吉基那儿借到7万吗?”

“不,是5万,圣上。我可以开始同他谈判了吗?”

“你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累了……”

在给学者朋友卡斯季里奥涅的信中,拉斐尔写道: “在罗马很难找到理想的模特儿。为了画一个绝妙的美人,我必须观察一群。由于缺少活生生的模特儿,我不得不按我心中的想像来描绘。”

他站在这令人想起古希腊审美标准的壁画前。为了创作这幅壁画,他不得不选取第一个模特儿的手,第二个模特儿的头发,第三个的胸脯。

凡是能看到这幅壁画的人,都将为这画在墙上有如自然奇迹的人体惊叹不已。因为这样的人体在现实中永不存在,似乎是他对于自己所见过的千姿百态女人的回忆。伽拉忒亚站在海贝船上,两只海豚正用力将海贝船往前拉。在冉冉升起的海雾之中,轻风吹拂着她美丽的肌体。尽管她被画成半裸体,但依然显得纯洁无瑕,她本身即是青春和美的化身。然而,这只不过是一种理想化的形象,毕竟缺少生命震荡和女性特有的柔情。

伽拉忒亚是否有真实的原型呢?拉斐尔站在他所创造的这形象面前,而这形象和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作为许多女性的特征的集中体现,伽拉忒亚并不能唤起他的任何激情。她在海浪上掠过,却又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弧窗的三角形周围系用花果图形装饰,拉斐尔将在中间描绘爱神阿摩尔和灵魂女神普绪刻的神话。离最终完成草图和让普绪刻具有他所心爱的那个女人的肌体,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按照吉基的吩咐,安排给玛格丽特住的是一间名叫科隆纳厅的屋子。里面的壁画是佩鲁齐画的。吉基叫在这里安放家具,并把这些家具全部送给面包女郎。于是,她成了这个幻想世界中的第一个客人。壁画中的柱廊似乎消除了现实和幻想的界限。

拉斐尔放轻脚步,免得惊动玛格丽特。她的目光正在壁画的建筑迷宫中漫游。她从各个角度打量这间宽敞的屋子,每个角度都能为她提供新的景观。她身穿天蓝色的连衣裙,里面透出金黄色的丝绸内衣。她懂得一切都应互相协调。如果拉斐尔觉得色彩搭配不和谐,感到刺眼,他马上就会败了兴致,不说一句话就离去。

而现在他铺开早已准备好的画纸,从腰间抽出绘画工具,开始画起画来。

他非常轻松地拿起炭精,他的面孔在照进屋来的阳光下显得像是透明的。他工作时既不摆什么架式,也不发什么议论,并没有显出人们常说的什么激情或者迷醉状态。

玛格丽特明白,她现在该脱衣裳了。转瞬之间,她就成了一丝不挂的伽拉忒亚。这个现实的、充满生命活力的人,这个美丽的女人在佩鲁齐描绘的建筑迷宫中活跃起来。她明白,若是她动作迟缓,若是她的姿势和形态不是按照拉斐尔的要求而是只凭自己的直觉,顶多过一个星期拉斐尔就会把她打发走。然而,他们却在一起生活了六年,互相都没有感到厌倦……突然,拉斐尔把刚才画的素描撕碎了——他感到不满意。迟疑片刻之后,他对赤裸着身子站在他面前的玛格丽特说: “把头发散开,从后面轻轻系住!”

当面包女郎把秀发解开后,他重又开始画起来。

她的右半边身子微微向前倾斜,而左肩被阴影覆盖着。半拱和下面的花带装饰形成了一个自然的画框。斗拱刚好掩住玛格丽特大腿之间的地方。胸脯、臀部、肩背、腰部柔和的弧线以及阴影罩着的小腹下面……躯干部分已经画好了。

现在该画面部了。它既不是想像也不是回忆的产物,它同成千上万人的面孔都不一样。她的眼神里蕴含着多少活力!充满神秘色彩的维纳斯的目光打量着那好奇的老头儿,淫荡的色鬼——众神之父,永不收心的朱庇特。这目光是维纳斯面部最重要的东西,在它的后面隐藏着奥林匹斯的欢乐的白昼以及男女神祇们秘密结合的漫漫长夜。

这正是吉基所期望的:在弧窗的壁画中展现面包女郎的肉体之美。

吉基难道是法力无边的大师吗?他洞察人心的能力胜过了诗人乃至于圣上!他将玛格丽特诱出了波尔戈街区的住房,他知道她和拉斐尔已对那里的单调生活厌烦透顶。他向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在黄昏时分漫步的美丽花园,提供了一个由建筑师佩鲁齐的壁画中的圆柱所扩展成的无限空间。而现在,画家同他的情人兼模特儿在这幻想的空间里活动,重新焕发青春,甚至像是再次复活一样,共同完成他吉基所希望欣赏和拥有的壁画。

普施爱情的维纳斯与端庄纯洁的普绪刻。两幅壁画描绘的是同一个人的面孔,同一个人的肌体。虽然他们的笑容不一样,但都是玛格丽特的笑容。这笑容今天依然属于拉斐尔,可是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