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

是本波提议到坎帕尼亚去的。一到春天,罗马城就绿树成荫,古代遗迹淹没在万紫千红的花海之中。此时,人们开始怀念那被禁止多年的迎春庆典:鲁珀尔卡利亚牧神节。征战之声早已没有从伦巴第平原传到永恒之城来,苦难深重的意大利人总算过上了和平的生活,这和平至少可以持续到秋天。

到坎帕尼亚春游的传统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肇始之初。当教皇庇护二世还未入主梵蒂冈时,他就号召人文主义者们恢复古罗马的传统,重现其光辉的岁月。本波以这位15世纪的先行者为例,说服朋友们在阳春 4月离开不朽之城到坎帕尼亚去欣赏大自然的旖旎风光。他们既不准备打猎,也不打算游览郊区的古城堡,而只不过是想像富有教养的古雅典人一样漫游。

本波此次邀约的是几个好朋友:拉斐尔、卡斯季里奥涅以及另外两个人文主义者:威尼斯人纳瓦杰罗和诗人比西查诺。前者知识广博,后者则擅长用意大利通俗语言写作。这5个人当中,本波的年纪最大,并曾多次游览古罗马皇帝哈德良的遗址,因此就由他来领导这次郊游。为了少受干扰,玩得尽兴,他们决定用骡子驮运食物,总共只带一个仆人。

根据有作战经验的卡斯季里奥涅伯爵的建议,他们还随身带上了武器,以备万一碰上藏身山间的匪徒或猛兽时使用。

本来他们还邀请了毕比印纳。可是这位本爱游山玩水的朋友如今当上了枢机主教,又是教皇的秘书,工作繁多,责任重大。他写信给本波并请转告各位好友,以未能参与此次有趣活动而深表遗憾。

这群人当中,纳瓦杰罗最年轻,自动担负了打前站的任务。

他们一大早就上路,踏着繁花满地、绿草如茵的原野,在花团锦簇、芬芳扑鼻的扁桃树丛中穿行,阳春的暖意迅速驱散了冬寒留在他们脸上的苍白。沿途的农夫惊奇地目送着他们:这些老爷为什么要徒步出城来,连个随身的侍从也不带?是什么引得他们开怀大笑,让响亮的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本波的脖子上挂着十字架,这暴露出他是个神职人员。如果再凑近一些,还可以看出他所佩戴的是主教戒指。他旁边的大胡子先生非常引人注目:他身穿皮马甲,足蹬狩猎靴,肩挎滑膛枪,马甲正中显出高贵的家族徽记。这个身材匀称、身穿深色衣服、手拿纸夹的青年是什么人呢?他头戴圆顶软帽,面孔清秀白净,看来既不是教士,也不是贵族。

他若是一个普通的秘书或录事,那其他的老爷为什么又会对他如此恭敬、彬彬有礼呢?

这些城里的老爷轿也不坐,骡子也不骑,跑到乡下来干什么呢?再说,他们讲的也是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古老的拉丁文吧?

一个农民喊问他们的骡夫: “喂,你侍候的这些老爷是干什么的?”

骡夫是个那不勒斯人,天生喜欢装模做样。他昂首向天,假装没有听到农民的问话。

精通古代历史的本波谈起了公元二世纪初登基的哈德良皇帝,知道他的行宫就在这一带。

这里到处是古建筑的遗址,如今只见烂石破柱,断垣残壁,令人不胜唏嘘慨叹。

他们在一座被毁坏的塔楼下作第一次休息。齐人高的杂草掩没了千年废墟,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大自然在这里奇妙地交融在一起。本波不由顿生怀古之幽情,轻声朗诵起哈德良的一首诗:啊,可爱的、飘游不定的灵魂,你是肉体的伴侣和客人,你现在真是想溜走吗?

真想去那苍白和僵死的荒原?

真想告别你所习惯的欢欣?

这是哈德良1500年前的临终遗言,这位富于才情的君王在临死之前就是如此告别自己的灵魂。

纳瓦杰罗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下本波的精彩议论。

这个年轻人面孔瘦削而又细腻,长着一圈络腮胡子,活像西班牙油画上的圣徒。比西查诺俯下身子看他记了些什么。

此时,手拿铅笔的拉斐尔喊道: “两位就这样,请别动!”

他画得不急不忙,犹如市场上为人画像的流浪艺人。

这一瞬间,大家都像中了魔法一样,似乎拉斐尔的手已使哈德良的灵魂从记忆王国中苏醒过来,恢复了生命。他用自己的画笔使这次郊游留传后世,将两位人文主义者的画像嵌进没有生命的石块和生意盎然的花木所组成的画框之中。

骡夫把桌布直接铺在一块古代的大理石雕上,然后往上面放杯盘和酒罐。

此时,拉斐尔的速写已经画完。他一边收拾画夹,一边说:“我将以此为基础画一幅双人肖像!”

拉斐尔就是这样创造不朽。他将把速写变成油画。可是要什么时候才变呢?是在画完梵蒂冈内殿的壁画,画完敞廊,还是画完吉基别墅的壁画,画完早就许诺的公爵和公爵夫人们的圣母像以及达官贵人们的肖像之后呢?

“我很快就会画好它。”他热情洋溢地对朋友们说。

“请继续谈哈德良的故事吧!”卡斯季里奥涅伯爵对本波说。

“他到过许多地方。直到60岁,这位精力充沛的君王还在一个行省一个行省地巡游。离布达不远,现在矗立着匈牙利国王行宫的地方,有一个小镇。哈德良喜欢这个地方,在这儿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是自普林尼以来最伟大的旅行家。”

“他在罗马郊区的行宫位于何处呢?”

“过一会儿我们就去看。”

“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呢?”

“图拉真皇帝无后,直到临死前才收哈德良为义子,将他安置在安蒂奥基亚。他刚住下两天,快马信使就来报告:图拉真皇帝驾崩了。不久又送来第二个消息:元老院以缺席选举方式,推选他为皇帝⋯⋯”

一行人爬上山丘,向哈德良的行宫走去。

“他想在这儿修建几座神庙。”本波介绍说,“把他过去漫游中见到的许多壮观神庙集中重建,比如雅典的万神殿和尼罗河口的卡诺帕神庙。”

快要落山的太阳在波伊吉拉宫的废墟前投下浓重的阴影。行宫前的壕沟里积满了雨水,还看得见当年土石方工程的痕迹。地上残留着一些锈烂的铁锹以及木棒和绳索。拉斐尔在胸墙下见到几块大理石雕残片,还有一些古罗马陶罐碎片。

“几个月前,枢机主教法尔泽涅开始在这儿发掘,是朱里教皇同意他这样做的。若是当今圣上,绝不会容忍这种强盗行为。”

本波指了指当年的行宫大门所在之处。著名的哈德良藏书室及哲学大厅即在这座行宫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泓溪水潺潺流过。从这残留的废墟,画家训练有素的目光在想像中重现了古建筑昔日的恢宏气象。它的毁坏与其归咎于大自然,毋宁该追究那些视破坏为己任的人。

野蛮的探宝者们把古罗马时代的雕花檐板敲成了碎块。一个巨大的大理石手指扔在一旁,显然是从一座雕像上弄断下来的。枢机主教手下的人显然没有发现它。当时,他们大概忙于用绳子把一尊无比贵重的雕像从壕沟里拖出来,然后装上马车运走。谁都可以到这儿来碰碰寻宝的运气。

运气好的人把找到的一件文物卖掉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的好日子。哈德良行宫变成了源源不断地为市场提供各种各样宝物的秘密泉源。这儿发现的杰作马上就能找到买主,以令人难以思议的高价卖掉。

商人们嘲笑教皇颁布的法律:按照这一法律,发现的任何文物都要立即上交梵蒂冈。无论任何时候,都有许许多多眼睛盯住这些杂乱无章地发掘的残迹,偷盗抢掠的残迹。不远处有一个石灰窑,显然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当今的破败与昔日的辉煌所形成的鲜明对比使黄昏时分的古行宫遗址显得格外凄凉。

卡斯季里奥涅在倾听历史心脏的跳动。两个年轻的人文主义者在脑海里搜寻古人的名句。而拉斐尔的目光在捕捉周围的一切。他将一张纸放在画夹上,拿起粉笔来。不,并非所有的东西都能一眼抓住!

骡夫正在拾柴。行宫的屋顶依然残留。若是再倒掉一根柱子,这巨大的圆顶马上就会倾覆,摔成碎块。旅行者们用石块垒起一堵护壁一样的东西,以免火焰烧坏柱头上的花纹。他们似乎以为这样做就能防止破坏,而这破坏已经持续了1500年!

然而,拉斐尔所看到的哈德良行宫却是它古时候的原貌。他的想像恢复了废墟昔日的景观。他的目光落在壁画残迹上。狄俄倪索斯狂欢秘祭的场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黄色和红色的调子不露痕迹地互相过渡。

在一切色彩之中,这两种最为稳定,最能抗拒破坏。对于壁画上的秘祭场面,或许只有本波才能解释清楚:画中的器物具有何种象征意义,画上的女主人及其拿项链给她的女奴是在干什么⋯⋯难道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如此转瞬即逝吗?难道千年之后,梵蒂冈所在之处也会变成牧羊、种草之地,只剩下一些带有壁画的断垣残壁吗?对于拉斐尔来说,这座被公认为黄金时代奇迹的哈德良行宫成了使他感到恐惧的景观。颤动的火光在暗紫色的天幕上消散。昔日用来装饰柱头的金箔残迹变得暗淡无光,只余下苍白的影子。

他们从附近的人家租了几匹马,好在第二天早上到蒂沃利去。还打算在返回时顺路去看几个地方。

在石板床上度过的这一夜非常短暂,他们的谈话一直持续到篝火燃尽之后。此时,骡夫又在石柱碎块上放了一盏风灯。

坎帕尼亚的黎明来的特别早。天还未亮,鸟儿已在朦胧的雾气中互相呼唤了。“古罗马又复活了!”拉斐尔想。谁没有到过罗马呢?千百年来,奇特人和伦巴第人多次来此掠财夺宝,直到罗马城里只剩下石块和砖头。烧石灰者把古代的大理石建筑敲得千窗百孔,使它们变得像是一个个在夜风中哀号的骷髅。

若是朱里教皇不热衷于发动战争,他或许能够恢复不朽之城的原貌。他只消让拉斐尔指挥一万人来从事这一伟业就行了。这可是一支用铁镐和铁锹武装起来的大军啊!至于新教皇利奥,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为自己当选教皇而赏赐的枢机主教法冠的代价未免太昂贵了。他还到处花钱,收买各地诸侯、各国君王、各个城邦的霸主及其顾问。

天已经大亮了。骡夫踩熄了篝火的最后几点火星。本波突然想起了他曾经钟情的伊姆别利娅。若是她还健在,她或许会同他们来郊游吧?

安息吧,昔日的情人!

一周之后,拉斐尔上书教皇: “从现在还能看到的壁画上,古人的圣洁心灵在同我们交谈。这些宏伟的意大利古迹应当不惜代价地予以保护,以便千秋万代地向后人展示,古罗马的精英襟怀多么宽广,具有多高的才智。而且,这还将有利于教育今人和后人尊重往昔的贤哲及其光辉的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