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克鲁庄园

在法兰西心脏,俺拔斯地方,国王有个行宫。杜兰白石砌成的宫墙,在夕阳下,在那淡绿色的如同透过了水的光辉之中,这宫殿连同它在河中的倒影,看来好像幻景,好像云块一般轻飘。

人们从角隅里的高塔上可以看到洛亚河两旁的森林、牧地和田野。这个笼罩着潮湿蒸气的平原,长着一排排的黑杨树和银柳树,令人想起了伦巴底平原,正如洛亚河的绿水令人想起了阿达河一般;不过阿达河是条湍急而健壮的山河,而洛亚河则安静而缓慢地在沙床上流着,好像是衰老而疲倦的样子。

宫殿脚下拥挤的民屋,尖形的屋顶之上盖着那在太阳光中闪烁的平滑的青石瓦,又高耸着砖砌的烟囱。

俺拔斯城里,那些迂回、窄狭而阴暗的街巷之中,一切还在喷着古气味,门框、屋檐、窗角、直柱和横梁都饰着石雕的人物,就是离宫围墙用的那种杜兰白石雕成的:胖子修士,冷笑着,手携酒瓶和念珠,脚穿木屐;法院书记或神学博士,穿着长袍子;忙忙碌碌的小气的市民则把钱袋挂在胸前。在街巷中走路的人,面孔恰恰同这些石雕人物一个样的,一切都是小康的、清静的、吝啬的、精明的、冰冷的和虔诚的。

每逢国王来俺拔斯行猎的时候,这个小城就活跃起来了,满街都响着犬吠声、马啼声和号角声,宫廷人物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招摇过市,夜里音乐声从上面宫殿响下来,那时云一般白的宫墙就照耀在火炬红光之中了。

国王一离开,这小城又归于安静和沉默。唯有星期日,那些家庭妇女戴着高而尖的白草帽到教堂去做弥撒,其余的日子城里则同死人一般,听不见步声和人声,至多只有在宫殿白塔上盘旋的燕子叫声或某黑暗作坊中一架机器轮子转动声打破寂静。

俺拔斯离宫东南方,约走十分钟可到,在那往圣多马磨坊去的路上,就立着那个克鲁庄园;这庄园以前是属于路易十一朝代总管大臣所有的。

达芬奇就住在这个庄园里。

国王非常殷勤地接待这位画师,同他会谈,谈他以前和以后的工作,很尊敬地称他做“父亲”和“师傅”。

达芬奇建议要翻造这俺拔斯离宫,要开掘一条大运河,把附近的索伦沼泽区,一个传播疟疾的荒凉区域,变成一个茂盛的大园圃,又在马康地方把洛亚河和沙翁河通连起来,以此经过里昂联系法国心脏杜兰州和意大利,而开辟一条新路从北欧通到地中海岸去。达芬奇现在梦想着要拿礼物来造成外国幸福了,这礼物是他本国拒绝不要的。

国王同意了开掘运河的计划。所以艺术家来到俺拔斯不久,便去研究地势了。弗朗西斯一世打猎时,达芬奇便在罗莫兰丹地方研究索伦沼泽区形势,调查洛亚河和雪尔河诸水源,测量水位,绘制地图。

当他巡游各地时候,有一天到了俺拔斯南方因德尔河旁一个小城洛雷斯,这城处于杜兰州广阔的牧地和森林中间。那里有座古旧的离宫,前巴比伦公爵罗督维科·穆罗曾在宫内塔中关过八年,而且死在那里面。

老看守告诉达芬奇说,穆罗死前几个月曾想出一种奇异的消遣方法:他求得画笔和颜料,便在狱室墙上和天花板上画起来。

在那因潮湿而剥落的石灰墙上,这里和那里,达·芬奇还看得见壁画的遗迹:纷乱的图样,粗细线条,十字形,星点,红色画在白地上,黄色画在蓝地上。

一个戴头盔的罗马军人,大概是公爵的画得不太像的自画像;那个大头中间写了如下几句不通的法文 :

“在监禁和痛苦中,我的格言是:忍耐是我的武器。”

又有一句更不通的法文从天花板这头写至那头;开头几个字写得很大,一个字母足有三肘长,拿黄色用古代字体写的 :“一个心……”。但因地位不够,接下去是几个小字“……里不快活的人 。”

艺术家读着这几句可怜的题词又看着那几幅笨拙的壁画,不禁想起了好多年前穆罗在米兰宫中濠沟旁微笑着欣赏天鹅的情景。

“谁晓得呢,”达芬奇想道 ,“这个人灵魂里面也许含有如此之多的爱心,到了末日审判时足够替他辩护的 。”

1517年春天,达芬奇在索伦沼泽区染上疟疾,扶病回到了克鲁庄园来。那年夏天,他的病轻些了,但他的健康使终都未能完全恢复。

在克鲁庄园墙外的阿马斯小河对岸,有一片美丽的俺拔斯森林。

每天下午,弗朗西斯果·默尔齐扶着师父出门去,他们沿着幽静小径走进森林深处,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徒弟躺在他的脚下草地上,悠然地读但丁的诗,读《圣经》,或者读古代哲学家的著作给他听。

周围是阴暗的森林深处;唯有太阳冲破阴影之处,才可以见到空地上一丛茂盛的花忽然发出紫焰或红焰来,如同蜡烛一般;一株被狂风吹倒的半朽的树身上,凹处一簇苔藓映出绿玉的光辉。

弗朗西斯果读书声中断又不说话时,树林中就笼罩着深夜一般的寂静。只有一只鸟儿,大概是一只雌鸟儿,由于找不着它的雏儿,有时发一二声哀鸣,好像在啼哭。但最后连鸟儿也不做声了,更加寂静了。

腐叶、野菌,以及潮湿蒸气的气味窒塞了人的呼吸,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徒弟抬起头来望望师父。达芬奇坐着不动,如同僵硬了一般;他细听着寂静,细看着天空、树叶、石头、花草和苔藓,用一种辞行的眼光看着,好像这是永别之前最后一次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渐渐,弗朗西斯果也中了寂静巫术,也僵硬起来,他看见师父的面孔好像在梦中,师父的身影又好像渐行渐远地离开他,好像渐入渐深地落于阴暗的寂静之内。他要清醒过来,但醒不过来。他害怕起来,好像有什么不祥的不可避免的事情要发生了。好像在这寂静之中要听到潘神的叫喊,一切有生之物听到这个喊声都要陷于超自然恐怖中的。最后他集中了一切注意力,把这个僵硬克服下去了,但不祥的预感和难解的怜悯紧束着他的内心。他不敢作声,战战兢兢地吻着师父的手。

达芬奇低下头看了看他并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好像抚摸一个受惊的孩子,如此温柔,使得弗朗西斯果的心更加无望地紧缩起来。……就在那几天,艺术家们开始了一幅奇异的图画。

在一片凸出的岩石遮荫之下,潮湿的阴影之中,那些将枯的野草里面,坐着一个戴葡萄冠的长头发女人一般的神。那是中午时分,毫无气息的寂静,好比子夜那种神秘的寂静。这神生着一幅苍白而消瘦的面孔,腰围一张有斑点的幼鹿皮,手执啻苏杖;他叠着腿,垂着头,好像在细听着,面上现出了好奇的神气,非常紧张地等待着的神气;他含着一种难解的微笑,用指头指着声音来处;那声音也许是马那德门的歌声,也许是远处的雷声,也许是大潘神的震耳喊声,——一切有生之物听到这个喊声都要陷于超自然的恐怖中的。……达芬奇没有把这幅“巴库斯”画完便丢下了,另外开始了一幅更奇异的图画《施洗约翰》。

他以一种异常的恒心,很着急地进行这一幅画的工作,好像他预感到他的余生是可数的,他的精力是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的,所以现在赶忙要在这最后的作品之中泄露他最神圣的秘密;他的一生中不仅未曾把这秘密泄露给别人,而且未曾泄露给他自己。

几个月之后,人们已经能够了解这位艺术大师的根本思想了。

这幅画的背景是一片阴暗,令人想起了当初他同丽莎·佐贡多夫人讲的那个洞穴里的阴暗,那个惹起人们恐惧和惊奇的洞穴里的阴暗。粗看似乎漆黑的阴暗,细看下去就渐渐透明了;最黑的暗,虽然保持着一切神秘性,却同最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如同轻烟般飘散于光中,好像远处的音乐之声,在暗背后,在光背后,又现出了那种非光非暗的东西,即是达芬奇常说的“光的暗”或“暗的光”。于是,同奇迹一般,但比一切实有的都更实在的,同幽灵一般,但比整个生命都更有生气的,——从这光的暗光中露出了一个女人般的含诱惑性的美少年的面孔和裸体,令人想起了底比斯国王彭德斯的话:

“你的长头发披在双颊上非常可爱,你又同小姑娘一般不肯晒太阳,在阴影中保持着你的白面孔,要去迷惑美神亚弗罗狄特 。”

如果这是巴库斯,他的腰为什么不围着有斑点的幼鹿皮,而围着一件骆驼毛织的衣服呢?他的手为什么不执着啻苏杖,而拿着旷野芦苇做成的十字架呢? ——这是十字架的原型。为什么他低着头细听着,带着好奇心和非常紧张的等待神气细听着,而又半苦笑半冷笑地一手指着十字架,一手指着他自己呢?——好像他要说道:

“有一位在我以后来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弯腰给他解鞋带,也是不配的 。”

这年的4月底,看了贫穷、残废和疾病之后,国王现在要看些美的东西来愉快他的眼睛和情绪。他想起了,好久就计划着要去看看达芬奇的工场,于是携带几个随从往克鲁庄园去。

画师虽然孱弱而疲倦,还是整天努力地画着他的 《施洗约翰》。

夕阳经过拱形窗子斜照进工场来,这工作场设在一个寒冷的大房子里面,下面是砖砌地,上面是橡木天花板。他利用将逝的日光,忙着画完这位施洗圣者的举起来指着十字架的右手。

窗子底下响着脚步声和说话声。

“不要放人进来!”画师命令弗朗西斯果·默尔齐说。”什么人都不许进来,听到么?告诉他们:我害病或者出门去了 。”

徒弟走到大门口去,为了拦阻那些不速之客。但他一看见国王,就恭恭敬敬鞠了躬,开了门让他们进来了。

达芬奇几乎来不及遮盖立在”约翰”旁边那个蒙娜丽莎,因为,每次有人来时他总是要把这画像遮起来的,他不愿意外人看见。

达芬奇要依照朝廷礼节向国王屈膝下跪。但是国王西斯一世却阻止了他,自己向他鞠躬,很敬意地拥抱他。

“我们好久不见了 ,达芬奇师傅,”国王很和气地说 ,“你好么?画得多么?有什么新画么?”

“我病了很久,还没有好,陛下 。”艺术家回答,一面正要把蒙娜丽莎推到旁边去。

“这是什么?”国王指着这幅画问道。

“一幅旧画,陛下。您以前看过了的……”

“不相干,让我看看。你的画,愈看愈好看的。”

艺术家正在迟疑,就有一位侍从上来把遮布揭开了,露出蒙娜丽莎的肖像。

达芬奇皱起了眉头。国王坐在一把椅子上,不做一声,长久看着这画像。

“神奇得很!”最后他说 ,好像从深思之中觉醒过来 。”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是谁呀?”

“丽莎夫人,佛罗伦萨公民佐贡多的太太 。”

达芬奇回答。

“你画了多久了?”

“十年前画的 。”

“她还是这般好看么?”

“她已经死了,陛下 。”

“陛下,”宫廷诗人圣哲莱插话说 ,“达芬奇师傅这幅画整整画了四年,还未曾画好,——至少他自己说未曾画好……”。

“未曾画好?”国王惊讶起来 。”什么话!还有什么没有画上去的?她同活的一个样,——只差不会说话。……”

“是的,我要说,”他又转过脸来同艺术家说话, “娘儿们的事情,你很内行。那双肩!那酥胸!还有那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是更美的吧?……”

他仔细看这画像,他的神气好像一个人把女人浑身脱光了,不顾羞耻地尽情地抚摸。

达芬奇不说话,面上苍白了一点,低下头来。

“达芬奇师父,我要买下这幅画,你要我付多少钱呢?”

“陛下,”艺术家胆怯地说 :“这幅画还未画好。

我打算……”

“胡说!”国王打断他的话。”你再画下去也不会使她更美了!我立即拿去,听到了吗?开价给我罢!你放心,我是不还价的 。”

达芬奇觉得,必须想出一个借口,一种理由,来拒绝他把画像卖给他。因为,丽莎夫人的画像是他达芬奇一生最可宝贵的,无论任何代价都不肯割舍的啊!国王以为达芬奇不说话,是害怕开出最低的价钱。

“那就没有办法了。你既然不肯说,我就说一个价目吧 。”

“3000盾。太少么?3500盾!”% “陛下,”达芬奇声音发起抖来 ,“我斗胆请您……”

他说不下去,他的面孔又没有血色了。

“好的?4000盾吧,达芬奇师父!大概够了吧?”

达芬奇心里说不出地慌乱,但是国王误以为他的慌乱是出于感激,于是站起来要走了,再拥抱艺术家一次,同他告别。

“那么就这么定了吧?4000盾!明天,我就要取“丽莎夫人”这幅画像。你放心吧,我会给她一个令你满意的位置。我知道这幅画的价值,我会替后代人保存下来的 。”

国王走后,达芬奇便一筹莫展地坐在椅子上面。

呆呆地看着“丽莎夫人 ”,心里还不完全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

天渐渐黑了。弗朗西斯果来工场看了几次,但他不敢同师父说话。达芬奇始终坐在“蒙娜丽莎”面前;在暮色当中,他的面孔是苍白而僵硬的,同死人面孔一般。

夜里,他到弗朗西斯果房间去,那时弗朗西斯果已经解衣上床了,但尚未睡着。

“起来!我们到宫里去。我有话要对国王说 。”

“太迟了,师父。您今天又很疲倦。您又要生病的。明天去不好些么?……”

“不,现在就去。你把灯笼点起来,陪我去罢!你不去也不要紧的,我自己一个人去 。”

弗朗西斯果不再反对了,他从床上起来,穿了衣服,点了灯笼;他们二人于是出发向俺拔斯宫走去了。

从那里到宫殿,要走十分钟,但是路很陡,又铺得不好。达芬奇扶在弗朗西斯果臂膀上慢慢地走。

国王正在同少数亲近的人吃宵夜饭,玩得正开心,阍人报告达芬奇求见。弗朗西斯一世叫人引他进来,自己同妹妹马格丽特两人去迎接他。

艺术家低着头,很慌乱地,走过灯烛辉煌的大厅,穿过那些贵人和贵妇人中的时候,一些惊异的和半讥讽的眼光伴送他过去。

“达芬奇师傅,”国王向他致敬,很尊敬地拥抱他 。”一位稀客!我应当拿什么款待你才好呢?我知道你是不吃肉的。吃点蔬菜好么?或者水果?”

“谢谢您,陛下……对不起得很,我有几句话要同陛下说说……”

国王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呢,朋友?你不是生病了么?”

他引艺术家到旁边去,一面指着他的妹妹马格丽特问道:

“她不碍事么?”

“不,”艺术家回答,同时向马格丽特鞠了一躬。

“我倒希望公主能帮我向陛下求情呢 。”

“说呀!你知道我总是喜欢……”

“我又是为了那件事向陛下求情的,就是为了陛下要买的那幅画,为了丽莎夫人画像……”

“什么,又是为了那件事情么?你当时为什么不对我说呢?怪人!我想,我们价钱已经说好了的……”

“不是为了钱,陛下……”

“那么为了什么呢?”

“陛下,”他终于克服了感情 ,说道 ,“陛下,请您发慈悲心,不要从我那里拿去这幅图画!这画是您的,钱呢,我不要。但是请您让它再跟我一段时间吧——一直到我死的时候……”

他停住了话,说不下去。眼里含着绝望的哀求,看看马格丽特。

国王耸耸肩膀,皱起了眉头。

“陛下,”马格丽特替达芬奇说情道 ,“请您答应达芬奇师傅吧!应该答应他的。请您开恩吧!”

“您也帮他说话么?这简直是阴谋!”

她把一只手搁在哥哥肩上,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您看不出来?他至今还在爱她……”

“但是她已经死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死人也可以爱的。您自己也说,她在画上同活的一般。请您做好事吧,亲爱的哥哥,让他保持着这最后的过去的纪念,不要害得老人家伤心……”

于是,国王灵魂里激发了某种半被遗忘的感情,他做学生的时候,读书的时候,心中的感情,关于灵魂永久结合的,关于超世爱情的,关于骑士的忠贞精神的:这就使得他表示宽宏大度。

“上帝保佑你,达芬奇师傅 。”弗朗西斯一世带着轻微的嘲笑说道 ,“我知道无法拒绝你的要求。

你能够找到这样一个人帮你说情。请放心吧,我会照你的愿望做的。但不要忘记:这画是我的,钱呢,你可以预支去!”

他又敲了敲艺术家的肩头。

音乐又响了,跳舞又开始了,一双双一对对在兜着圈子。

再也没有人想着这个怪异的宾客了。他同影子一样滑过大厅,又消失于无星的漆黑的夜里去了。

画师的身体一天衰弱一天了。弗朗西斯果劝他休息一个时候,但没有作用。达芬奇简直不肯休息。

1518年秋天,有一日,他觉得特别不舒服。

但他仍旧忍耐着病痛和疲倦整天不间断地工作着,不过比往时停止得早一点,而且叫弗朗西斯果搀扶他到楼上他的寝室去。螺旋形的木楼梯很陡,他又常有晕眩之病,近日来没有别人搀扶,他就不敢上楼去。

这日,弗朗西斯果又搀扶着师父。达芬奇勉强用力慢慢地走上梯子去,每走二三级便停下来喘息一下。

忽然他站不稳了,全身重量压在徒弟身上。弗朗西斯果知道师父中风了,又害怕一个人扶他不住,于是叫老仆役巴啻斯塔·维兰尼斯上来帮助 。两人抬达芬奇,还抬不起来,再来两个仆役才把病人抬进他的寝室里去了。

同往常一样,他不要求医和服药。他整整六个星期长久地躺在床上。右半边麻痹,右手完全废了。

冬季开始,他的病好了些,但复元困难而迟缓。

达芬奇一生中,左右两手都可使用的;工作时两只手是同时需要的;他用左手画图,右手涂上颜色。

这只手做的事情,那只手不能做。他超过其他画家之处,据他说,正是从这互相反对的两种力量的合作发生出来的。但现在,右手指头因中风而残废,差不多不能使用了,于是他害怕从此不能作画了。

12月初,他能够起床,开始只在各房间走走,以后也下楼到工场来。但他不画画了。

一天,午饭之后,全屋的人都休息去了,这是最清静的时候,弗朗西斯果有事情找师父,在楼上房间找不到他,便到下面工场来找;他小心开了门,看进去。达芬奇近来比以前更加忧郁而且怕见人,他最爱独自在一处,没有他许可,不要人到他旁边来,好像怕人家观察他。

经过半开着的门,弗朗西斯果看见师父站在约翰像面前,图谋用那只病手去画它。他的面孔现出一种绝望的紧张神气,两片嘴唇紧闭着,嘴角下垂,眉毛高起,灰色的头发粘在大汗淋漓的额头上。那几个僵硬的指头不肯受他指挥,画笔在大画师手里发抖,好像无经验的徒弟拿着的一般。

弗朗西斯果不敢做声,他吓得忍住了呼吸,观察着活的精神在死的肉体之间这个最后的挣扎。

达芬奇不想再去画画了,那幅未完成的约翰像,他拿来其余的图画、毛笔和颜色,一起藏在工场中最僻远的角落。每日都是闲暇无事的。

天黑得很早,铅灰色的光经过窗子照进来,客人走了,以后达芬奇就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很长久。

有时看一眼机器匠左罗亚斯特罗·达·佩勒托拉。这个残废人时常做梦一般地哼着那一首老歌:

咕咕噜,咕噜!鹳鸟,老鹰,老老鹰,在云端上,— ⋯望不见下地风尘。

鹳鸟,老鹰,老老鹰,……咕咕噜,咕噜!这首忧愁的歌,达芬奇听着,心里更加难过。

寒冷的黄昏更增加他的绝望情绪了。

最后,天完全黑了,屋子里是寂静的。但外面雪风怒吼着,这声音好像是个邪恶的巨灵发出来的。风声之中还杂有更悲惨的声音,大约是林边狼嗥。弗朗西斯果扇旺了炉里的火,达芬奇坐下来。

达芬奇有时翻阅他的笔记簿子,而且把他的新思想写到那上面去,——现在萦绕于他的心胸的是关于生与死的思想。他一遍一遍地回想着自己那篇关于 “生与死”的散文诗。

“啊,你睡了,什么是睡眠?睡眠是死的形象。

唔,为什么不让人的工作成为这样:死后你成为不朽形象,好像活着的时候。

每一种灾祸在记忆里留下悲哀,只有最大的灾祸 ——死亡,不是这样;死亡把记忆和生命一股脑儿毁灭。

正像劳累的一天带来愉快的睡眠,勤劳的生命带来愉快的死亡一样。

当我想到我将要学会如何去生活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如何去死亡了。

年岁飞逝,它偷偷地溜走,而且相继蒙混;再没有比时光易逝的了,但谁播种道德,谁就收获荣誉。

废铁会生锈;死水会变得不清洁,在冷空气里还会冻结;懒惰会逐渐毁坏头脑的活力。

勤劳的生命是长久的。

河川之水,你所触到的前浪的尾也就是后浪的头,因此,对于时间要珍惜现在。

人们错误地痛惜时间的飞逝,抱怨它去得太快,看不到这一段时期并不短暂;而且自然所赋予我们的好记忆使过去已久的事情如同就在眼前。

我们判断,不能按照事物的精确的顺序,推断不同的时期所要过去的事情,因为生在许多年前的许多事情和现在仿佛是有密切关系的。目前的许多事情到我们后辈的遥远年代将视为邈古,对眼睛来说也是如此,远处的东西被太阳光所照的时候仿佛就近在眼前。

而眼前的东西却仿佛很远。

唔,时间!你消蚀万物!唔,嫉妒的年岁,你摧毁万物,而且用尖利的一年一年的牙齿吞噬万物,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叫它们死亡!海伦,当她照着镜子,看到老年在她脸上留下憔悴的皱纹时,她哭泣了,而且不禁对自己寻思为什么她竟被年岁带走。

唔,时间啊,你耗蚀万物!唔,嫉妒的年岁,万物因你而消逝!”

达芬奇便是如此在生与死之中去辩护”最初的推动者的”意志。但在他的心之深处还有什么东西起来反抗,这个东西是不能也不愿屈服于理性的。

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没有死便被人葬了,在地下棺材之中醒转来,不能呼吸,拼命地拿双手去推棺材盖。第二天,他又叮嘱弗朗西斯果:他的身体未曾发现腐败象征以前,切勿埋葬。

冬天夜里,每逢寒风怒吼,他眼睛看着炉火的时候,他就想起了童年时代的芬奇镇的生活,想起了鹳鸟在远处快乐而含诱惑性的叫喊 :“飞呀!飞呀!”

想起了荆棘的木脂香味 ,想起了佛罗伦萨的远景, ——这城镇在向阳的山谷里躺着,同紫石英一般,又如此之小,好像长满荆棘的白山斜坡上金色枝条间的位置就可容纳得下。然后他觉得,他还是爱生命的,他现在成了半死之人仍旧紧抓着生命,他也害怕死,把死设想为黑暗的坟墓,今天或明天他要发一声最后的恐怖的叫声投进去的。于是他的心充满了悲哀,要像小孩一般,大声哭出来。

正当他想着的时候,他已经看见那个可怕的黑墓穴张开在他面前了;今天或明天,他一定要跌下去的,要含着最后的恐怖的叫喊而跌下去的。

早晨起床时,他好多次从结了冰的玻璃窗看外面,看见积雪的山丘,灰色的天,以及凝霜的树,这冬天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

有一天,他开了那口放在工场一角的大箱子,在箱内掏摸着,那里面尽是订成的抄本和单零的字纸,其中也有机器草图和简短的解释:这就是他一生著作的200本的《自然论》。

他一生都在计划着把这乱七八糟的稿本整理一下,以一个共同思想把那些片断联系起来,构成一个整体,一本论自然界的大书。但他总是把这个工作推延下去,直至如今。

这天,他在那堆稿本里面寻找了一个薄本子,外面写着“鸟”字,因年深日久,纸张已经发黄了。他寻出来,放在旁边。

最近几年他差不多完全没有去制造飞行器了,不过常常想起这件事情。但现在看着燕子飞行的时候,他得到一种新思想,决定做个最后的试验,希望在制成了人类的飞翼之后,他的一生事业就可得到辩解而免于毁灭。这个最后的希望也许含有幻想成份。

他仍旧如此顽强,如此热烈,如此迫切去进行这个新的工作,同他以前画《施洗约翰》时一个样。他不再想起死了,他忘记睡眠和饮食,克服了衰弱和病痛,整天整夜坐着绘图和计算。

一个星期过去了。弗朗西斯果未曾离开达芬奇左右,夜里也不睡觉。第三个晚上,他疲倦得要死,就靠在熄灭的火炉边一张椅子上睡着了。

窗子渐现灰白色了。燕子醒来了,咕噪着。达·芬奇低着头在那张小写字台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摆着一张纸头,上面写满了数字。

忽然,他的身体摇动起来,神气很特别。鹅毛笔脱离他的手指,头愈垂愈低。他努力要站起来,要喊弗朗西斯果,但是低得听不见的叫声到了他的嘴就止息了;他的全身重量都压在桌子上面,桌子被他压翻了,将烬的蜡烛掉落在地上。这响声惊醒了徒弟,弗朗西斯果跳了起来,在黎明的微光中,他看见师父躺在地下,旁边有翻倒的桌子、熄灭的蜡烛、散乱的纸头。

弗朗西斯果立时明白:师父又中风了。

病人昏睡了几天,在昏迷之中还继续着他的演算。

当他恢复知觉的时候,他立即要求拿飞行器的图纸给他。

“不,师父,”弗朗西斯果吓得喊起来 。”随您怎样都可以,但是您没有完全恢复以前,我宁死也不肯让您工作的 。”

“你把图案放到哪里去了呢?”病人很生气地问道。

“您放心,我好好藏起来了。等您病好了之后,我会给您的 。”

“你藏到哪里去了呢?”达芬奇又问一句。

“我藏在顶楼上,锁起来了 。”

“钥匙在哪里呢?”

“在我身上 。”

“给我!”

“但是,师父,请您原谅。您要钥匙做什么呢?”

“给我!快点给我!”

弗朗西斯果迟疑不决,病人眼睛闪出怒火。为了不再激恼他,弗朗西斯果便把钥匙给了他。达芬奇把钥匙接来,藏在枕头底下,就放心了。

他这次的病好起来比弗朗西斯果料想的快得多。

4月初,有一次,达芬奇很安适地过了一整天,而且同古叶谟修士下了棋。晚上,弗朗西斯果坐在师父脚下一个矮凳上,头靠着床,竟睡着了,因为他好几夜没有睡觉,疲倦得很。忽然,好像受了一个打击,他醒了过来。他细心听着,但是听不到师父的鼾声。

灯已经熄了。他点了火,看见床是空的。他急忙到楼上寻找,并唤醒巴啻斯塔·维兰尼斯,这老仆人也未曾看见达芬奇。

弗朗西斯果已经下楼到工场里找去了,忽然想起了藏在楼上的飞行机器的图纸。他连忙走上去,打开门,看见达芬奇披着衣服坐在地板上,把一口箱子翻转来做桌子用,点了一根蜡烛头在写字。显然又是为了飞行机器在演算着,因为同发热昏一般,他一面写着,一面嘴里低声而急速地念着。他的喃喃自语,他的火红眼睛,他的散乱的灰白头发,他的因思想紧张而蹙着的眉毛,他的表示老年衰弱的低垂而凹陷的嘴角,以及他的异样的为弗朗西斯果未曾看见的整个面孔,——这一切如此可怕,害得徒弟停在门口,不敢进去。

达芬奇忽然拿起铅笔,把那张密密写满了数字的纸涂抹了,如此急剧,连铅笔尖都划断了。然后他回过头来,看见了徒弟,便站起来,立足不稳,面无人色。

弗朗西斯果急忙走到他面前去,搀扶他。

“我告诉过你了,”师父带着温和而奇异的笑容说 ,“我告诉过你了,弗朗西斯果,我不久就可完工。

现在完工了,我一切工作都做完了。从此以后,你无须着急,我再不做什么事情了。够了!我又老又蠢,比左罗亚斯特罗更蠢!我什么都不晓得,我忘记了。

我还忙着这飞翼做什么呢?到魔里那里去罢,这一切都到魔鬼那里去罢!……”

他从桌上拿起了那些纸头,皱成一团,扯碎了。

从这一天起,他的身体又变坏了。弗朗西斯果预感到这回他好不起来了。病人时常整天不知人事,昏昏迷迷的。

弗朗西斯果是很虔诚的。凡是教会说的话,他都真心信仰。唯有他一个人未曾受了达芬奇的“巫术”,未曾中了那个“恶眼”。他知道师父不愿遵守教会仪式,但是他因爱的本能觉得达芬奇并非否认上帝的。

此外他全不管,也没有兴趣探究下去。

但现在想起了师父也许要没有经过忏悔仪式即行死去,他不禁害怕起来。他宁愿牺牲自己的灵魂去拯救师父,但是他不敢同师父说起这个事。

一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师父,心里正在想这个可怕的事情。

“你想什么?”达芬奇问他。

“古叶谟修士今天早上来过这里,”弗朗西斯果很不自然地说 。“他要见您。我对他说,这是不可能的 。”

师父瞪着眼看他,看见徒弟的眼睛满含恳求、着急和希望的神气。

“你想着别的事情,弗朗西斯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徒弟不作声了,垂下了头。

但是达芬奇明白。他忧郁地转过脸去。他一向准备着怎样生便怎样死——即是他生在自由和真实之中,他也要在自由和真实之中死去的。然而弗朗西斯果的恳求,他又不愿拒绝。现在临死的时候,他又要伤害这个徒弟的虔诚信心么?又要使这个“小子”跌倒了么?他回过脸来看着徒弟,把他瘦削的手放在徒弟手上,微微笑着说道:

“我的孩子,你叫人往古叶谟修士那里去,请他明天到我这里来吧。我要忏悔,要领受圣餐,你也请纪湧先生来见我 。”

弗朗西斯果没有回答,他只含着自己无限感激的心情吻着师父的手。

第二天早晨,复活节前的星期六,即4月23日,公证人纪湧先生来了,达芬奇向他立了遗嘱。画师留在弗罗棱斯圣马利亚教堂的400个弗罗□,赠给他的弟弟们,此时他还在同弟弟们诉讼哩,这笔遗产就是作完全和解的表示;他的一切书籍、科学仪器、机器、手抄本,以及皇家库藏积欠他的薪俸,都赠给他的徒弟弗朗西斯果·默尔齐;克鲁堡的家具和朱兰维塞里拿门附近半个葡萄园,赠给他的老仆巴啻斯塔·维兰尼斯;其他半个葡萄园,则赠给他的徒弟安得烈·沙莱诺。

关于丧事用费以及其他一切,则他请求公证人会同弗朗西斯果决定,他又指定默尔齐为他的遗嘱执行人。

弗朗西斯果同纪湧先生商议,要给师父举行一种葬礼,借以证明:无论外人如何传说,达芬奇死时总是教会的忠实信徒。

病人一切都同意了。为了表示弗朗西斯果要举行盛大葬礼的主张也是他自己的主张,他于是将那做送终弥撒用的蜡烛,从原定的八磅改为十磅,施舍穷人的钱也从原定的50个杜兰苏,改为70个杜兰苏。

遗嘱立好,证人尚未签字之时,达芬奇又想起了他的老厨娘马士怜娜,纪湧先生还在文件后面添加了一款,即是赠给她一件上等黑布缝的衣服,一顶镶皮的布帽子,以及两个现杜卡。以酬谢她多年的忠心服务,临死不忘酬谢他的穷苦的厨娘,这事又使弗朗西斯果勃发了怜悯之心。

古叶谟修士带着圣餐进房间来了,大家都走出去。

后来,修士出来之后,告诉弗朗西斯果说:达·芬奇是虔诚而顺从神意地履行教会一切仪式的。于是弗朗西斯果完全安心了。

夜里,病人呼吸困难,默尔齐害怕他就要死了。

次日早晨,即4月24日复活节,病人觉得轻松了一些,但因他呼吸还不舒畅,房间里又很热,弗朗西斯果便把窗子打开了。白鸽子在蔚蓝天空之下飞翔,复活节钟声同鸽子鼓翅声合成一片。

他觉得好像有难以相信的重量,如同大石块落下来,压在他的身上,窒息着他;他要起来,要把这石块推开,但不能够。他作个最后的努力,忽然解脱出来了,坐着两扇大飞翼飞起来了,但是那石头又压了他,在他身上旋转,使他不能呼吸;他又挣扎,又胜利,又飞起来了;——如此循环不息,这重量一次比一次更可怕,而他的努力也一次比一次更加惊人。最后,他觉得再也不能挣扎了,他只好降服,而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丢弃我呢?”他刚刚降服,便明白了:原来石头和飞翼,重压和飞行,上面和下面,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飞上去和落下来,是一个样的。人便是这样飞上去又落下来;他再不知道究竟是一种无限的运动温柔地摇着他呢,还是他的母亲抱他在怀里催他睡眠呢?他的肉体好多天之内还在活着,但再不曾恢复知觉了。最后到5月3日早上,弗朗西斯果和古叶谟修士发现他的呼吸渐渐衰弱了,修士于是念了送终经。

不久之后,弗朗西斯果手放在师父胸前,发现他的心不再跳动了,于是把他的眼皮闭拢起来。……死人的面貌很少改变,仍旧含着在生时那种深刻而安静的注意神气。

尊重死者的愿望,尸体在地上放了三天之久,但不是放在停尸室里,弗朗西斯果不肯这样做,——而是放在断气的房间里面。

下葬时,遗嘱上规定的一切都遵照施行了:教士和修士随柩而行。60个送葬者拿着60支蜡烛。俺拔斯地方4个教堂做了3场大弥撒和30场小弥撒; 70杜兰苏施舍于本城圣拉撒医院内的贫民。从这一切,那些虔诚的人看得出:这日下葬的是圣公教会的一个忠实信徒。

达芬奇被安葬在圣佛罗伦萨修道院里面,但是,他的坟墓不久就被毁了。后人无从知道他的埋骨之所,虽然他的葬礼举行得非常隆重,但是,这位飘泊异乡的艺术巨匠,并没有获得他应该获得的崇拜和爱戴。

人们还不了解这个来自意大利的艺术家。

弗朗西斯果将达芬奇的死讯写信通知在佛罗伦萨的达芬奇的弟弟们。他在信中写道:

“达芬奇的逝世,对每个人都是个损失……造物者无力再塑造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

这是当时唯一能估量达芬奇伟大的人。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再也没有出现过像达芬奇这样多方面的杰出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