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塞

次日早晨,梵高两点半就起了床,“在丹尼斯家的厨房吃了一片干面包,差一刻三点就到门口与雅克碰头了。夜里下了大雪。通往马卡塞矿井的道路已经看不出来了。当他们向着黑糊糊的烟囱和歼石山方向穿过旷地时,梵高看到矿工们从各个方向踏雪而来。这些小小的黑色生灵;正从家里奔向他们的矿巢。天寒刺骨,工人们穿着单薄的黑色外衣,衣领裹得紧紧的,直拉到下巴上,肩背瑟缩成团,似乎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雅克先把他带进一个房间,架子上挂着许多煤油灯,每盏灯都挂在不同的编号下面。“如果下面发生事故,”雅克说,“我们可以从谁的灯不在就知道谁出了事。”

矿工们匆匆取下自己的灯,然后穿过白雪覆盖的院子直奔砖楼,矿井提升机就安装在那里面。梵高和雅克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下降的罐笼隔成上下六间,每间里都有一辆煤车可以带往地面。虽然下降时一间正好够两个人舒适地蹲在里面,但实际是每间都得塞进去五个矿工,象一堆煤似的给送下去。

因为雅克是监工,所以只有他、梵高和他的一名助手三个人挤进最上层的一间。他们低头蹲关,脚尖靠着笼壁,头顶着上面的铁丝。

“您要把手始终放在身体前面,梵高先生,”雅克告诫他。“要是碰到井壁上,您就甭想再要那只手了。

发信号了。罐笼飞也似地顺着两条钢轨向下降落。罐笼在岩石间所穿过的通道以比罐笼本身大一英寸。梵高想到脚下半英里深的黑洞,想到稍有失误就会掉下么样个粉身碎骨,不山得浑身毛骨悚然。猛然从一个黑洞里掉进这个无底的深渊,他心里虽然也知道没有什么可怕,因为提升机已有两个月以上没有出事故了,但那煤油灯象鬼火一般摇晃不定购亮光却让人放心不下。

他把自己出于本能而感到的忧虑告诉了雅克,雅克同情地笑了。“每个矿工都有这种感觉,”他说。

“不过他们对下井肯定已经习惯了吧?”

“不!永远不会!一种对这罐笼的无法克服购恐惧与厌恶时刻伴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死去。”

“那么;你呢……?”

没等梵高说完,雅克就回答:“跟您一样啊!我心里也在发抖,可我已经下了三十三年的井啦!”

半路上,在三百五十米深处,罐笼停了一卜,然后接着下降。梵高石见井壁向外冒着一股的水,于是他又战栗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井口的亮壳光小得象天穹上的一颗星星。在六百五十米深处,他们出了罐笼,而矿工们还要继续向下降。梵高发觉自己站在一条从岩石和粘土层中间穿过的铺有钢轨的宽宽的坑道晨。他本以为要掉进一个热得象地狱似的地方,没想到这里的通过凉嗖嗖的。

“这里并不太糟嘛,维尼先生!”他大声说。

“是啊!不过没人在这一层干活儿,这里的煤早就挖完了。虽然这里可以和是面通气,但这对下面的矿工没有什么好处。”

他们沿着坑道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后,雅克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跟着我,梵高先生,”他说,“但是要小心!小心!您要是一滑倒,咱俩都得完蛋。”

他就在梵高眼前钻进地咀不见了。梵高跌跌绊绊地朝前走了儿步,发现地上有一个洞口,他摸到梯子。洞的大小只能容一个瘦子通过。下面的头五米并不很艰难,但走到一半时梵高必须得在个空中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再朝相反的方;}:l继续向下爬。岩壁上开始往外渗水,梯子上沾满粘乎乎的污泥,梵高觉出有水滴在身上。

他们终于到了洞底。从那儿又四肢着地爬过一条长长的巷.30道,这条巷道把他们带到离出口最远的煤窑。那儿有一长排象拱顶墓穴隔开的墓室一样的煤房,川粗糙的木头支撑着。每间煤房有丘个工人在于活,两个人川下镐采掘,第三个人把他们脚下的煤铲开,第四个人装车,第五个人沿着狭窄的轨道把煤车推走。

采煤工穿着又脏义黑的粗麻布衣裳干活;铲煤的通常都是小男孩,浑身知了一块缠在腰间遮羞的麻袋片,一丝不挂,裸露的身体完全是黑的;在二英尺高的巷道中推车的多半是女该,她们也黑得象男人一样,用件粗布衫遮住自己的上身。水从顶板上滴落下来,形成一个个“钟乳石”。唯一的光亮来自他们那些为了节省煤油而捻小了灯芯的灯。这里没有通风设备,空气污浊不堪,煤尘飞扬。天然的地热使工人们终日泡在混着黑色煤尘的汗水中。

在前头第一个煤房,梵高看到人们尚可直着身子挥动手镐,然而沿着巷道越往里走,煤房就变得越小。到后来,地方小得只能容旷工们躺在地上用前臂挥镐了。随着时间的延长,工人们的体热使煤房里的温度不断升高,空气中弥漫的煤尘也更加浓重,到后来,他们呼吸的已经完全是大门人口又热又黑的煤烟了。

“这些人一天挣两个半法郎,”雅克告诉梵高,“不过还得在检验站的检验员对煤的质量满意后才能领到。五年前他们能挣到三个法郎,以后的工资就越来越少啦。”

雅克把关系到工人生死的木支柱检查了一遍,转身对那些采煤工人说:

“你们这儿的防护支柱不行啦!已经松动了,要知道,顶板会首先塌下来的。”

采煤工人中的一个——这帮人的头头——连声大骂起来,他骂得那么快,梵高只能听懂几个词儿。

“他们雇人加固支柱时,”这男人嚷着,“我们就得停工,我们停工了,怎么挖出煤来呢?让石头砸死和在家里饿死还不是一样!”

过了最后一间煤房,地上又出现了一个洞。这回,连下洞的梯子也没有了。为了防止因煤屑倾落而把下面的工人埋在里头,每隔不远就打个木桩。

雅克把梵高购灯要去,拴在自己的裤带上“小心,梵高先生,”他一再叮咛,“别踩到我头上,不然你得送了我的命。”他们向下下了五米多,就一步步进入到黑暗之中了。为了不致失足掉下去,他们一边摸索着脚下的木桩,一边用手抓着井壁上的煤渣。

下面是又一层矿床了,可这里的旷工干活的地方连煤房也没有。工人只能从壁上一个尖角中刨出煤来。他们双膝跪在地上,后背抵着岩顶,朝能采到煤的那个角落挥动着手中的镐。梵高这会儿才明白,上面的那层煤房原来还算凉快舒服的呢!底下的这一层,温度高得就象征一保烧得正旺的火炉里面似的,浓厚的热气几乎象是能用钝刀子切开的固体。那些干活的人就象受伤的动物一样,气喘吁吁地伸出又厚又干的舌头。他们浑身赤裸、沾满烟尘和污垢。连没干活儿的梵高都觉得再有一分钟他就忍受不住这里的酷热和粉尘了,何况工人们还干着极重的体力劳动呢!尽管他们对这个环境的厌恶要比梵高超出千百倍,但他们不能停下来休息,或者出去凉快一分钟。

假如他们这样做,就凑不够规定的煤车数。因此就拿不到干一天活儿所应得的五十个分币了。

梵高和雅克手脚并用,爬过了把那些蜂窝般的小煤房串在一起的坑道,隔不几秒就得把身体贴在坑壁上,让煤车顺着小轨道通过。这条通道比上面那层的通道狭小。推车的女孩也比上面的年龄小,她们没有一个超过十岁的。这些煤车重得很,女孩子们只好拼足全身力气顺着轨道往前推。

通道尽头是一条金属的溜槽,煤车从这儿沿缆索滑下去。“来呀,梵高先生,”雅克说,“我要带你去最下面一层,七百米深,您在那里可以看到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邪见不到的东西!”

他们顺金属斜面滑了有三十米,梵高发觉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坑道里,坑道里有两条轨道。他们顺坑道往回走了半英里,到头后又艰难地爬上一条矿脉,从一条通道中爬过,从另一边下去,进入一个新掘开的洞穴。“这是新开的矿层,”雅克说,“这里算得上是全世界采煤最艰苦的地方了。”

在这新掘开的洞里.有一排十二个小而黑的洞穴。雅克费力地挤进其中一个洞口,同时招呼着,“跟我来。”洞口的大小刚够梵高的身子通过。他挤进去,象蛇似的将腹部贴在地面往前爬,一路上用手指甲和脚趾开道。虽然雅克的靴子在前面离他的头只有三英寸远,他却一点也看不见。这条从岩石中穿过的坑道只有一英尺半高,二英尺半宽。通过从洞口处起就几乎没吸新鲜空气流通了,但与这里的菜场相比却还算凉快的。

爬到最后,梵高来到一个圆顶小洞里。这洞只有一人高。周围一片漆黑,起初梵高什么也看不见,庸来才看剑沿洞壁闪着叫颗微小的蓝色火光。

梵高汗水淋漓。眉毛上流下的汗水把煤灰带进服里,扎得眼睛生疼生疼的。

因为肚皮贴地爬了好久,他直想喘口气,于是站起身来,本以为这样便可以舒畅地呼吸了。但吸进来的竟是火。液态的火进了他的肺邮。这火烧灼着他,使他窒息。这是全马卡塞条件最差的一个洞,堪称为中世纪购刑讯室! “啊,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起来,“这是梵高先生。您是来瞧我们怎么挣这一天的五十个分币的吗?”

雅克快步走到灯前杳看那些矿灯。灯光已被蓝色的弧光所取代。

“他不该下到这底下来!”德克鲁克附在梵高耳边低声说。他的眼自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会在坑道里吐起来,然后咱们就得用木滑车把他送出。”

“德克鲁克,”雅克喊他,“这些灯一早上都是象这样燃烧的吗?”

“是呀,”德克俘克满不在乎地回答,“瓦斯一天比一天多。有朝一日它爆炸,到那会儿,咱们的烦恼就都解决了!”

“这些媒房上星期日已经抽过煤气了呀,”雅克说。

“可是它又卷土重来,”恢复原状了。”德克鲁克一面说,一面挠着头上那块已成黑色的伤疤,由于解了痒而露出满足的神色。

“那么这星期你们一定得停一天工,好让我们把它再清除一次。”

矿工中揪起一片抗议的骚动。“我们现在就没有足够的面包让孩子们吃饱!这点儿工资本来就不够过日子的,甭说再停工一整天啦!让他们趁我们不上工的日子来清除吧,我们要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吃饭。”

“没有关系,”德克鲁克大笑,“煤矿杀不死我,以前不就试过了吗?我一定会老死在床上的。说起食物,几点啦,维尼?”

雅克把表凑近那蓝色的火焰。“九点。”

“好!我们可以吃饭。”

一个个浑身汗水,唯有眼球发白的黑色身躯停下手中的活儿,靠洞壁坐下,打开他们的袋子。他们不能爬到稍微凉快一点的洞穴里去吃饭,因为他们只允许自己休息十五分钟,光是爬个来回差不多就得用这么长时间,所以他们只好坐代这污浊闷热购地方。拿出夹着酸乳酪的两片厚厚的粗而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手上的煤灰在白色的面包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每人都带着一个啤酒瓶、里面装着微热的咖啡,用来把面包冲下肌了。这咖啡、这面包和者酸乳酪,就是他们一天十三个小时劳动挣到的东西。

梵高到井下已有六个小时了。由于空气稀少、闷热和粉尘,他感到窒息,浑身无力。他觉得自己可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所以当雅克说他俩应该离开时,他欣然同意了。

“注意瓦斯,德克鲁克,”雅克在钻人洞穴之前嘱咐着,“如果情况不妙,你还是带着你这帮人出去才好。”

德克鲁克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么,要是我们这天不给他们出煤,他们是否能付给我们五十个分币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德克鲁克和雅克一样清楚革这问题的答案。后者耸耸肩膀,腹部贴着地面,爬过通道。梵高跟庄后面,眼睛由于被不断淌下来的混着煤灰的汗水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半小时,他们来到搭车的地点,罐笼从这儿把煤和人带往地面。雅克走进一个堆放夹石的岩洞,咳出许多黑痰。

罐笼象井中的提桶般迅速上升,梵高在里面转向他的朋友说:“先生,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这里的人还要继续下井干活呢?为什么你们不远走他乡去寻找别的工作呢?”

“啊,我亲爱的梵高先生,没有什么别的工作,而且我们也不能到别的地方去,因为我们没有路费。整个博里纳日找不到一家旷工能拿得出十个法郎的。不过即使能走,我们也不愿意走。水手明知在船上会遇到种种危险,可是上了岸还是象思念家乡似地思念海洋。我们也是同样,先生,我们爱我们的煤矿,比起地上,我们更愿意在地下。我们所要求的无非是能够维持生活的工资、合理的工作时间和安全保护。”

罐笼到达地面了。梵高穿过覆盖着白雪的院子,连暗淡的阳光也使他头晕目眩。从盥洗室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漆黑的脸。他没有等候洗脸,就急冲冲地横穿过原野。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一面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一面疑惑自己是否突然患了“昏迷热”,或是做了一场恶梦。上帝真会让他的子民从事这种可恶的、苦役般的劳动吗?他一定是在梦里看到这一切的吧?他左过丹尼斯家那所买卖兴隆的、相比之下颇为富有的房子,想都没想就摇晃着走下峡谷中那条曲折而污秽不堪的小路,来到德克鲁克家的小屋。起初的敲门声没有人答应,停了片刻,那个六岁的大男孩出来了。他面色苍白、贫血,比同龄的孩子个子矮,但是在他身上却有着象德克鲁克那样的勇于斗争的精神。冉过两年,他就得每大二点钟起来、到马卡塞下井,往车上装煤了。

“母亲去矸石山了,”男孩子用又高又细的嗓音说。“您得等一会,温森特先生;我在照看小家伙们呢!”

德克鲁克的两个幼小的孩子,正在地上玩一些棍儿和一根绳子。他们身上除了短小的女衬衫什么都没有穿,脸色冻得发青。大男孩往炉子里添着煤矸石,似是那炉子只冒出很少的一点点热气。梵高看着他们,不禁打了个冷战,于是他把那两个幼小的孩子放到床上,把被子一直盖到他们的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间悲惨的小棚屋甩来。他觉得自己应当为德兔鲁克一家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给他们一些帮助。他必须让他们明白,对于他们的悲修处境,他至少是能充分理解的。

德克鲁克太太回家来了,她的手和脸全成了黑色。梵高满身煤灰和污秽的样子,竟使她一时认不出是谁。她跑到存放食物的小箱子那儿,从中取出些咖啡到炉子上煮,当她把咖啡递给梵高时,那东西不过只比凉水稍热一点而已。咖啡又黑又苦,带着木头的味道。然而为了让这个善良的女人欢喜,他还是把它喝了下去。

“这些日子矸石也差了,梵高先生,”她抱怨着,“公司把得很严,什么也不放过,哪怕一粒煤屑都不放过。我可怎么让我的孩子暖和点呢?没有衣服给他们穿,只是这些小讨衫和粗麻布。这种粗麻布把他们的皮肤都擦破了。可如果不穿上,整天让他们躺在床上,他们又怎么能长个儿呢?”

梵高禽测咳咽蔚,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从未目睹过有人处于这样凄惨的境地。他生平第一次怀疑祷告和福音书能给这个眼看自己孩子就要冻死的女人带来好处。当这一切正在发生的时候,上帝在哪里呢?他口袋里还有几个法郎,他把这些钱给了德克鲁克太太。

“给孩子们买毛裤用吧!”他说。

他知道,这样做其实无济于事,在博里纳日,挨冻的婴儿有上百个,而且等到这儿条毛裤穿烂了,德电鲁克的孩子照样还要受冻。

他上山回到丹尼斯家里。烘烤面包的厨房里又暖和又舒适。丹尼斯太太给他热了洗澡水,还为他准备了美味的午餐。餐桌上摆着头天晚上剩下的烧兔肉。她看他由于下了这趟并弄得又疲乏又紧张,又摆出一些黄油让他抹面包。

梵高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到自己的房间。她吃饱饭,身上觉得热乎乎的。床宽大而又舒适,床单干干净,枕头上包着白色的枕套。墙上挂着世界各国伟大的艺术大师的作品画片。他打开衣柜清点着一排排的衬衣、内衣、袜子和背心。他走近大衣柜,看到自己富余的两双鞋,以及挂在里面的暖和大衣和成套的礼服。他终于省悟到自己其实是个骗子和懦夫。他向矿工们宣扬贫困的好处,自己却过着不愁吃穿的灾逸生活、他不过是个说大话的伪善者。他的宗教毫无用处。矿工们应当鄙视他,把他撵出博里纳日。他假装要分担他们的命运,可是在这里他有暖和、漂亮的衣服穿,有舒服的床睡,他的一顿饭比矿工们一个星期的食物还多。他不用干活就可以过得安闲舒适。

他只要到处用花言巧语去骗人,装出一副好心人的样子就成。博里纳日人本该一句话都不要信他的,他们不该来听他的布道或接受他的领导。他的全部安逸生活拆穿了他的谎言。他又失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败得更惨!唉,他只有两种抉择,一是在他们尚未知晓自己是个说谎的胆小鬼之前,就趁夜黑巡出博里纳日;一是利用他在这一天所觉悟到的一切使自己真正成为一名教士。

他从衣柜卫取出所有的衣服,匆匆装进提包;又把礼服、鞋;书和画片也装了进去;然后合上。他把提包暂时放在椅子上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出了大门。

谷底有一条小河。小河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松休。松休里零零散散有几家矿工购小屋,经过打听,梵高找到了一间无人居住的棚屋。这木板棚屋建在一处相当陡的斜坡上,一扇窗户也没有。地面是因长年使用而踩实的泥土地,溶比的雪水顺着高处的木板往下流,简陋的梁木勉强支撑着上面的屋顶。由于入冬以来无人居住,嗖嗖的冷风从木板上的裂缝和节孔中长驱直入。

“这地方是谁的?”梵高问陪他来的那位妇女。

“是瓦姆一个商人的。”

“你知道租金多少吗?”

“五法郎一个月。”

“好,我要租下它来。”

“可是,梵高先生,您不能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能?”

“不行……不行……太破烂了,比我住伪地方还要糟糕。这是小瓦姆最破的一间棚屋呀!”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租它呐!”

他又朝山上丹尼斯家走去,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丹尼斯太太当他不在时曾因事到他的房间去过,看见了他那只收拾好的提包。

“梵高先生,”瞥见他进来,她大声说,“出了什么事啦?怎么突然要回荷兰呢?”

“我不是要走,丹尼斯太太。我要留在博里纳日。”

“那为什么……?”她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梵高解释了一番原因。她温和他说:“相信我,梵高先生,您不能那样生活,对那种生活您不习惯。从耶稣基督出世以来,时代一直在变化,如今我们大家都应当尽我们的所能去过最好的生活。人们从您做的工作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梵高不为她的劝阻所动。他去拜访了瓦姆的那个商人,租下那间小棚屋,搬了进去。过了不久,他的第一次薪金,五十法郎的汇款单寄来了。他买了一张小木床和一只旧火炉。除了这笔花销,剩下的法郎正好够他买一个月吃的面包、酸乳酪和咖啡。他用泥堵住墙壁上头漏水的地方,用麻布把裂缝和节孔塞上。现在,他住的是和矿工们一样的住房;吃的是和他们一样的食物;睡的是和他们一样的床。他成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他有资格给他们宜讲圣经了。